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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水,那青春 第54到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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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5-11 17:02: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五十四章  暑假

看懒不下去了,我战战兢兢立起身,走到前面面对群众的一排桌子。金组长热情地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问:

“小姑娘。舞跳得很好呀!今年多大了。”

我知道今天在场的人都在看着,我浑身发热,不自在。我扭列着身子,面红耳赤低声说:

“十八岁。十二月份就十九岁了。”

“很好。在毛泽东思想文艺战线,你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这种新苗,要给她锻炼机会,又不能压太重担子,要好好培养。”

导演马上跟着他的话说:

“金组长。我先向你汇报;根据领导指示精神,即要锻炼她,又不压重担,同时,这次演出是政治任务,要保证演出质量;《春苗》主角就没安排她,由剧团经受文化大革命考炼的原剧团年青演员担当。我们安排有相当演出份量的配角由王莉萍同志担当。根据你的指示和剧情要求,剧中人物都不留长发。她今天刚到,长发还未剪。”

金组长闭上眼思考了一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说:

“马上要开展送戏进厂下乡活动,她的《红灯记》拆子戏也是上场节目。她这长辫扮演李铁梅正好需要,她作为特例保留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李倩那长发是剪了,扎了短短两只小丫头辫。后来环顾排练厅,女同志都是齐耳短发和小短辫,唯独我是两条粗辫,长及胸脯。

我回到学校,将剧团的情况向张秀芳和倪丽萍汇报。她们也很高兴,异口同声地连称好。倪丽萍还告诉我,郑玲玲放假前也来找过你几次,本来想回家前同你见见面,叙叙旧,老没有你的消息,就回老家了。张秀芳又告诉我说:

“实习期间,茶叶系办公室接到省军区政治部几个电话,有一位女同志找你,估计是你那老乡。当时办公室回复;学生全下乡实习去了。你有空去一下。”

京剧团话动时间主要在下午和晚上。第二天上午,我就赶到省军区。宋红苗一见我穿着这样艳丽的的确良花衬衫,扎着两条大辫子,这种露骨全女性化打扮,眉头马上邹起来。她的脸立马阴沉下来,一言不发,领着我到她宿舍。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知出了什么错被她抓住了,提心掉胆地进了她的房间。进了房,她转身“碰”的一声锁上门,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快把你身上那层妖精皮扒掉!你真是越来越不知深浅了,为了演出,遮人耳目暂扮女妆,你也不能穿得这样妖艳花梢,同婊子一样,还公然扎着辫子,你不想好了,你忘了,这是省城。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见她发怒,也吓傻了,手忙脚乱去脱那花的确良。她回身从抽屉拿出一把缝纫机上用的大剪刀,抓起我胸前的辫子就要剪。我马上想起二天前金组长的话,赶快抓住她握剪刀的手,跪下来,带着哭声哀求说:

“红苗姐,…。红苗姐,你不能剪啦!要剪了可不得了呀!…,不得了呀,…!”

她听我这样讲,停下手。厉声喝问是怎么回事。我哽咽着将京剧团召我去演出,金组长在会上讲得一席话叙述给她听。她也发呆了,收起了剪刀,流着泪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我将脱下的花女衬衫放在桌子上,只穿那件园领衫,她抹干眼泪,恢复了往昔的冷静。我低声解释说:

“红苗姐。天热了,你给的那套长袖衣服,穿着太热,我实在没衣服穿。这身上穿的,还是去年国庆演出,学生会发的纪念品;当时演出全女的,学生会干部不知我是男生,也给我买了女式衣衫。你想,我不穿这衣服我穿什么呀。就是这件,也不是夏天穿的,它不收汗,穿着也很难受。”

宋红苗听完我的叙述,拿出她们手帕,帮我擦掉脸上的鼻涕和泪水。亲切的说:

“对不起。平子,我误会你了。其实我多么想见到你一身小伙子打扮,还原你本来面目。我总是想,你若是本来面目,不要藏在这女妆下面,该多好呀!那我会天天找你玩。但这事还怪我,在天目坑想了那个奇怪念头,让你男扮女妆,后来这局面想收都收不了。为这事,我爸爸愁了二年,只到把你送出天目坑,才收拾了残局。那知你是这么个命,为了什么国庆献礼演出,神使鬼差又逼你重披女装,你也无奈,活得那样辛苦,越这样,我越感到你是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普通男人不可能做到,也没本事做到。在这样艰苦环境下,以初中文化水平,跟上了大学课程,这足以说明你的聪明,毅力,百折不挠的精神。对当初我在天目坑幼雅的行为又后悔,又自责,平子你不怪我吧。”

听到宋红苗发自肺腑的自责,我感动热泪盈眶,我紧紧抓着她发凉的双手,动情地说:

“我不怪你,我就把你当成亲姐姐一样。当时也是环境所迫,谁也不能抗拒。就是现在,我也非常渴望一身男子汉打扮,但那样除了害了自己,还害了诚心帮助过我和正在帮我的人。没有他们,我这个黑七类分子子弟,还在那山里插队,永无出头之日。目前这点困难算什么,等从农大毕业,到那时我肯定会是以一个大小伙子面目出现在新单位,出现在你面前。红苗姐。我永远都不怪你,永远感谢你。”

她又关切地问:

“这次下乡你是怎样过的?别人每发现你身上秘密。”

“没有。我去的那个地方是深山,山比天目坑还大,比天目坑还深。那里山高气温低,夏天有时早晚还要盖被子。所以,一件大衣一套军装一顶帽子,可以把女性化的东西包裹起来。在那里,这次我还突破了省里多年未完成科研项目。要不是天转热,棉衣穿不住,怕露馅,我也许把那项目弄出眉目来;我不辞而别,偷偷跑回来,当地领导为了让我留下,就差没下跪了。”

从随身带的挎包,我拿出刘家坪茶场给我的实习鉴定,递交给红苗。她一看就问:“505,505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叫《雾山红》的茶叶。”

“《雾山红》茶叶!”她惊叫一声说:“《雾山红》茶叶产地是你实习的地方?这茶军区首长每年安排后勤部去搞,地方上总是七皮八磨,能给三、五斤就是天大面子,问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死都不讲,消息封锁得可紧啦。”

“这也是实情,产地非常闭塞,基本上处于原始状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人无路可进。如果项目能成,将《雾山红》引出闭塞地区,不要说三、五斤,就是三五百斤都不是问题。”

“那么遥远的事,我们够不上。若你再去搞一点,有没有把握。”

“若我留在那儿搞项目,应当没有问题。明年是大三,半年实习。我准备用半年时间攻关,到那时一定帮你搞个十斤八斤的。”

“这事以后再说吧。目前还是抓紧时间学习,给金组长叮上了,在省农大你这女装是脱不下来了;万一他知道你是男孩,他也会封锁消息,这女装一直穿到你不对他政治前途产生不利影响为止。京剧团不是你毕业后去的地方,若进去了,你不要想再穿男人衣服了。这一点,我也要想法帮助你。这次叫你来,知道你没夏天衣服。,我给你拾了一个包,里面有我和师长女儿送你一些女人衣服和用品,来帮你度过目前困难。师长女儿的东西还很高级,是进口货。我希望二年后,有那一天,你就不需要再用了,一把火全烧了。”

在红苗给我包里,她帮我从中取出一件黄色女式短袖军装,给我穿上,将花的确良收进包中,我告辞她回到学校。打开包,里面有两套女式夏季军装,四双军袜,三双高筒丝袜,几条花边女短裤,还有几条我在石壁山李倩拿给我看的乳罩,两双皮鞋,其中有一双是罕见的高跟,有五公分高;还有洗头肓,香皂,化妆护肤品,东西真不少;可能那乳罩、高筒丝袜、高跟鞋和化妆护肤品是师长女儿送的进口货

在暑假参入演出时,果真同大老苏说得一样,这部戏全是高大全的东西,动作生硬,根本谈不上什么艺术;是话剧的动作,套上京剧唱腔,非常别扭。幸好我与李倩都是跑龙套的配角,任务不太重。最令李倩忿忿不平的是,我这京剧半调子,上戏的份量比她多的多;她在京剧团最瞧不上眼的几个演员,用她的话来说,根本不是块唱京剧的料,居然还是主角。但她也只能在家里,当着大老苏和我发发牢骚。在剧组则大气也不敢出,那几个主角全是团里造反派,身居剧团领导高位,李倩当初就是被她们弄出剧团的,是得罪不起的厉害角色。我则不同,在剧组里认识人很少,我也不敢与任何人有过多往来,虽孤独,但也自安。

《春苗》这部现代京剧,在全体人员努力下,不到半个月就推出了。在省城首演后,就开始在各工厂巡回演出。我们每天奔波在省城效区各大工厂,从演出看,工人们不太认同,开始人还很多,越到后面人越少,台下主要是奉命观看厂里各级领导和党团员。但剧组人员仍是乐此不疲,一场接一场演。我唯一的收获是每天能省二顿饭加上四角钱的加班费。工厂演完后下乡,演出基本在公社。演出晚上住公社招待所。李倩知道我的心思,主动和我住一个房间。在乡下最不方便的是每天洗澡。我干脆每天四点后全剧团呼呼睡得正香时来洗澡洗衣。然后开始早锻炼。剧团也有勤奋的人,每天总有那几个人与我同时练功,其中就有李倩,她还在刻苦用功,努力恢复前几年荒废的功底。她还幻想有那么出头一天。所以我也不孤单,二个月暑假基本上在舞台上和奔波中度过的。

开学后,我还在乡下演出没回校,回来后己正式上课三天了。暑假,随着中央恢复经济政策不断出台,学校也从五七干校解放了一大批讲师、教授,开了很多过去无法开的专业课。新开课没有教科书,每节课都要发大批油印的教材。我回到我住的值班室,桌上堆满了张秀芳代我领的散发油墨味的讲义。她是个大忙人,不可能为我整理。所以我回来最要紧的事,是整理讲义。回来那天晚上,我正忙得昏天黑地时,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摸进来,猛扑上来,从后面把我紧紧抱住。开始我吓了一大跳,但从其气味中,我马上知道她是谁。我胳膊给她抱着不能动,我两只手都拿着理顺了的讲义,我怕又弄乱了。喊道:

“郑玲玲。不要闹了,给人看见多不好。快松手,讲义给弄乱了,快松手。”

她也不理我,死死抱住不松手,还在背后美滋滋地笑着。我无法摆脱,就推着她一步步退,退到床边,我猛得住后一倒,把她压在床上。她嗷嗷叫起来才松手。我才脱身。我放下讲义,回头看她坐在床上,理弄乱了的头发。她穿了一件黄地上有许多小红花泡泡纱布的女式小翻领短袖衫。两根大辫子拖在胸前,她笑眯眯深情地看着我。我快步走过去,紧挨着她坐着,摸抚着她伸到我怀中软绵绵的手。她将头靠在我肩上,我俩相互望着,久久没有说话。我已快四个月没看见她了,她比过去瘦些,身体显得更苗条,微笑地脸上,一对深深酒窝,还是那么可爱,那么迷人。

第五十五章  忙碌的大三

最后还是郑玲玲打破这美妙的宁静,她伸在我怀里的手开始往上探,我知道她的意思。我逮住她的手说:

“你放心。比四个月前又收了一点,过去紧棚棚的乳罩现在松多了。不过,比前二次收缩要慢多了,肯定不比你的小。”

她用牙在我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我痛得直吸凉气。她轻轻说:

“你好坏,皮太厚,你怎能与我比。不过能变小是好事,慢一点不要紧,反正还有四、五年,我不着急。”

她说完,伏下身子,扒在我大腿上。她柔软凸出的胸脯,压住我的下身,人立马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特有的体香直冲我的鼻子,令我心猿意马,下身小弟弟无法控制的硬起来。她大概也感觉到了,坐起来,乘我不备,用拳头狠狠一敲,我痛得弯下腰。她哈哈大笑说:

“看你不老实,还不快用月经带把他压制住,省得丢人现眼。”

我万万没想到温文尔雅,面腆害羞的郑玲玲,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我气得用手指着她说:

“你,…。你,…!”

她毫不示弱地打断我的话说:

“我?我怎么啦!今后还有更利害的。你刚才的表现很好,我这样做你才不会把我忘掉。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女人,你永远是我的小男人。”

她闹够了。开始帮我整理讲义,她心灵手巧,很快帮我装钉好。明天还要上课,大家压力都很大,九点多她告辞了。我把红苗她们送我的丝袜、高跟鞋和一些化妆护肤品转送给她。她激动地抱着我,给了我第一个深深的吻。

开学后。京剧团《春苗》剧组开始在省城大专院校轮流演出,几乎是一周内平均要演二到三场。人数多的学校还要重演多次。我一边学习,一边参入演出,压得我透不气来,身体体力发挥到极致,人明显消瘦。李倩笑我现在真正变得弱不经风。但各学校工农兵学员同工人一样反应冷淡,虽然场场爆满,也无人中途退场,但也没有热烈掌声;我在台上经常看到下面打瞌睡的同学。在上课时,同学们偷偷议论,学校号召抓革命、促学业,而《春苗》宣传的是知识无用论,专家还不如一个未进大学青年在革命和生产中作用大,把大家都搞糊涂了。我问张秀芳,她也说不清。但我感到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较劲,好比一股热风,一股寒风,一旦较上劲,必然导致暴风骤雨,形成政治风暴,有人又要倒霉了,老百姓也要遭秧。

在这次演出活动中,红苗姐给我的军上装,还真不错,剧组中流传我是军队干部子女,所以金组长特别关照。认为我也非常高傲,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我也落得自在。后来天凉了,我干脆就穿那套新款女军官服装,戴上无沿军帽,有时我还将帽徽领章戴上,同一个现役女军人一样,剧组中人更相信了。

七三年下半年就这样一晃过去了,长时间用女声说话,显得更流利,天天用女步走路,再也不别扭,一切都显得攸闲自然。现在我几乎忘了过去男人装扮时怎样说话和走路,只有郑玲玲来玩时坚持要我用男人本声说话,可见她心里还是有担心的。

这演出任务同一把利剑高悬在头上,这头发我不敢剪,越来越粗,越来越长。除了从天目坑带出来老乡长的旧军帽,其它的帽子头发都塞不进去了。所以在学校里,我只好每天拖着大辫子。尽管我尽量减少在学校活动,但还是引起不少男女同学注意,最后我干脆不去上课了,请张秀芳帮我把讲义带回来自学。由于我自学已成习惯,所以看讲义自学也很顺利。

在国庆节和元旦进行两场公演国庆之后,演出次数越来越少。有的工厂、学校用各种各样理由推脱,但市革委会宣传组仍要剧组常备不懈,有事不来者一定要请假。李倩她们职业演员无所谓,而我们这些业余兼职演员就苦了。为这事我找过宋红苗多次,她也认为必须帮我解脱,但这工作涉及敏感的政治,特别难做,要慢慢寻找机会。

大二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在七四年元月份考完了,这学期是专业课开课最多的一学期,一共考了十二门,我跌跌撞撞总算全部过关了。但这个寒假给这个演出牵得那儿也去不了,随着剧组下了三次乡,春节都在乡下过的。在农村,无论戏演的什么,四乡八镇的人也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人在这种环境里,过得也充实愉快,回城后正好开学。

这是大三最后一学年了,实际在学校只有三个月;从四月到五月底,陆陆续续就开始专业课结业考试,五月底到六月开始主要专业课田间实习,暑假后基本上到工作单位实习,写毕业论文,到年底拿毕业证书,从七五年元月份开始上班拿工资了。想到这里,心里美滋滋的。三月份开学后,同学们谈论最多的是毕业分配。我们是工农兵学员,原则上是从工农兵来,毕业后到工农兵中去,也就是以回原藉为主。但大家都想留城市,所以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后来学校也守不住那来那去分配原则,变相规定,要去城市,首先有接受单位,还要原输送地方同意放;若做好这些工作,接受单位须在六月份发来接受函给学校,学校才能在年底发派遗证。这同正式工调动工作差不多,所以这学期学员思想压力特别大。

我虽然到茶叶所工作已落实,但茶叶所的上级单位省农科院人事处还没开出接受函。我在五月底一定要到茶叶所把这事办好。京剧团也一直缠着我不放,虽红苗姐找人做了工作,但剧团没松口,照顾到我专业课田间实习,剧团原则上给我二十天假,但一定要参加在六月下旬,剧团在《市青少年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文艺表演。京剧团也在做工作,要我去那里工作。我听红苗姐讲,他爸已把京剧团的路堵死了。没有乌溪公社同意,县里也不敢放人。但红苗姐要我不要同剧团闹僵,怕他们节外生枝,周旋到六月底就行了。

开学不久,省里召开《省、地、县、公社。大队五级干部农业春耕生产动员大会》。市革委会要利用这个机会大展手脚,要剧团在大会上公演一次,并要我们深入各地干部住宿地,上门送演样板戏拆子戏。这下真苦了我,连轴演了半个月,还与红苗姐父亲撞了个正着。我当时窘迫无地自容,内衣都汗透了,千谢万谢,他竞没认出我。我真不敢相信,若真认出我,我怎样面对他。

《五干会》结束后,我功课拉下一大截,只有没日没夜的赶。郑玲玲看我辛苦,主动来把我整理堆了半个月的讲义,帮我洗衣服,让我集中精力赶功课,做作业。但那边剧团隔三叉五地要我去演出,弄得我顾此失彼,连专业课田间实习场地都未去联系。我最重要们专业课是《茶树栽培学》,田间实习必须是茶场。郑玲玲把我这事记在心里,她在联系实习地时顺带上我,落实在她家东南二百多里的十字岭茶场,她想同我在一起,顺便掩护男扮女妆的我。能与她在一起我也非常高兴,目前乳房比去年己缩去一半,与同龄女孩乳房要小一些,用布缠一下,穿上衣服,不注意是看不出来了,看来到暑假摆脱京剧团演出任务,我就可以剪掉长发,换上男装,光明正大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三年的磨难终于快熬到头了,我与郑玲玲都非常高兴。

四月底,倪丽萍来通知我,学生会经过改选,由大二学生任宣传部长。我住的值班室学生会要收回,她叫我实习前把自己的物品清干净。我与李倩商量,暂放她那里,等工作后再搬走。李倩虽同意了,但她要我将东西在她家集中后,送到石壁山去,她家房太小。以后去京剧团演出时,我顺道将不用的讲义陆续带到她家,大老苏去石壁山再运走。转眼到五月底,一切都安原设想的进行,所有的专业课都考完了,虽成绩没出来,但感觉还不错的。

夏天我要穿男装了,我把己不需要的衣服;女短袖军便装,那套还很新的女军官服,无沿帽都送给郑玲玲。我头发暂还不能剪,要应付六月底的演出,在要实习的前一天,李倩她帮我想了一个好办法。在她家,她帮我洗了头,乘头发未干透,很服贴,不蓬松,她细心的把我头发一缕缕往头上缠,缠好后用一只大发网,一下在头上网住。再将发网收紧,头发紧贴在头皮上,变薄了,戴上红苗送的军帽,头发全塞进去,一点看不出,露出的少数短发,她用剪刀细心一一剪去,这样就看不出我留有长发了,而且李倩说,若不脱帽,管十天半月是没问题的。

“吃了端午棕,棉衣柜上送”,这句民间谚语是说,阴历五月五之前,有时天气还会很冷的。考虑到现在还是阴历四月中旬,十字岭茶场也是山区,棉衣有时还是要穿的,所以这套红丝棉袄裤我还是要带。于是我就将它和几条短裤、花的确良和红丝绢衬衫、月经带和乳罩都拾到随身带的人造革手提包里。这些贴身穿的东西,六月底演出还要最后用一次。剩下的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到茶叶所拿农科院人事处接受函,这件事宋红苗已安排好,随时能拿到。实习出发的前一天,我邀郑玲玲一块兴冲冲去茶叶所。

茶叶所人事科曹科长热情接待了我俩。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只省农科院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书写“省农业大学收”,从中拿出一件盖有农科院人事处鲜红大印的接受公函,我的名字赫然在上面。随后又拿出乌溪公社另一封同意我去茶叶所工作公函,上面有《县抓革命促生产指挥部》印章。他笑着把这二封函放在桌子上对我说:

“王利平同志。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但不能现在给你所办。茶叶所会议有一个决定,你必须办一件事,这函才能交给农大。”

我吃了一惊忙问道:

“要我做什么事?”

“是这样。我所有一个重要保密项目,你已了解和参入。该项目多年无进展,,己成了前后多任领导的心病,连农科院压力都大。去年你实习时,居然有所突破。赵场长来所里汇报时,对你大加称赞,说你年青有为,是完成这项目的希望。”

他老诚持重地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说:

“去年实习结束时,你不辞而别;回来后,又不到所里来一趟,给大家印象很不好。大学生毕业后的方向,党的政策是到工厂去,到农村去,到基层去;而不是到大城市,到机关。你的表现就是与党的政策方向背道而驰,还未正式进单位,就这样目无组织,,那成为正式干部谁还管的了;就凭这一点,我所就不能接受,在人事上农科院也要听我们所里意见的。”

听他一席话我真是冷汗直冒,我真是太幼稚了,犯了错自己还不知道。我看郑玲玲脸也变了色。曹科长站起来严肃地说:

“这件事要不是赵场长一再请求,这两份函我所可能都退了。赵场长讲,年青人刚进社会,要允许人家有机会改正错误。所里领导慎重讨论决定,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而且赵场长坚信,你也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的,怎样做,就看你自己的了。”

第五十六章  新岭被擒

我没想到当初不得己的行为造成这样严重后果,但我又无法为自己辩白。只好诚心诚意地说:

“领导的批评我诚心实意的接受,一定会珍惜这次机会。你们交待任务吧,我一定完成!”

曹科长满意地笑了。他说

“我不讲你心中也有数,你马上又要实习了,我们希望这次实习你仍然到赵场长那儿去,他们真需要你去工作。”

“曹科长。我肯定照你的吩咐去做。但我希望是暑假后那半年,这次实习时间太短,最多就二十天。六月底,市里还有安排给我的政治任务去完成,是否这次实习能不去?”

“你是学茶叶的。现在是开展那项目最好季节。九月份以后太晚了,农业的特点是时令性很强,二十天时间也不算短。赵场长在你走后,又组织力量开展了工作,但效果不好,特别需要你去指导。我想,你先去干,二十天再回来,把市里安排给你的政治任务完成后,九月份实习再去。赵场长考虑很周道,这次实习时间不长,你身体弱,叫你什么都别带了,他都给你安排好了,只带随手换洗衣服就行了,空手走人轻松多了。”

我还想争取一下,这次实习不去,否则对不起郑玲玲,她为我烦了那么多神,同时我也想同她在一起。郑玲玲用手在下面直捣我,我知道她不要我再多事了。于是我说:

“那什么时候走呢?”

“那当然是越快越好。赵场长来时给办公室打过招呼,天天给你订车票,到旌山县票紧张,己退过几次了,可见他等你急迫的心情。这是订的明天车票,你明天就走,我等会打电话叫他接你。”

我无可奈何地接过车票说:

“那好吧。我明天就走!那农科院的函能给我吗?”

“小同志,你真幼稚。这公函你自己那能带,明天我安排专人送到贵校。王利平同志。从现在起,你实际己是所里人了,其他的事能推则推。但市里安排政治性任务,要满腔热情去完成,我们也会全力支持,政治挂帅嘛。不过,赵场长那儿任务确很重要,为此省里和地方给了他很大权力,他身兼两个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职务,同时还是所里正科级场长,这样是破天荒的事。主要为他完成项目,能在当地不用当时汇报,处理别人无权处理们事。如果你在这项目上有所收获,在你一年后转正时,所里己内定为项目办副主任。项目办无正职。当然这是所里人事机密,我透一点给你,还是希望你努力珍惜组织给你的机会。”

在茶叶所回市里路上,郑玲玲高兴的象个小喜雀,叽叽喳喳说过不停,又是蹦又是跳。曹科长最后的话,预示我有一条无限光明前程,她能不高兴吗。毕业后一转正,就是副科长。那在县里则是赫赫有名的副局长位子,还行驶局长权力。我幻想三年后,我锦衣归乡,还带了个貌美如花的大学生老婆,这就同做梦一样。

回到那值班室,我与郑玲玲兴致勃勃谈到深夜。第二天清晨,我稍作锻炼后,回到房间内,将被子和不带的衣服打了个被包,放在床上。到在校门口,与约好的郑玲玲一块去汽车站,赶早晨六点四十省城到旌山县的长途汽车。我把值班室的钥匙交给她,叫她转交给倪丽萍,被子请她送到大老苏那里。本来计划我和她一块儿去十字岭茶场,现在她只好推迟一天一人走了。

汽车准时从省长途汽车站出发,昨天睡得晚,早上又起得早,上车后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一阵剧烈的颠簸把我惊醒。我往窗外看,车已进入山区,离旌山县不远了。解放牌客车在坑坑洼洼山路上艰难行走,看车轮带起的泥水飞溅在车窗上,这里下过大雨。汽车摇摇晃晃到中午才到旌山县。从县城大桥经过时,桥下旌川河洪水滚滚,这里雨下得不小。下车后有点凉,本不想走了,同上次一样,在县城住一宿。但口袋一翻,发现忘了要茶叶所开介绍信,学生证丢在李倩家,在阶级斗争抓得这样紧时候,无证件是无法住宿的。我抓紧时间买到刘家坪车票,到窗口一问,只有下午一点半的,但到不了刘家坪,只到新岭公社。售票员告诉我,刘家坪路四月份被泥石流冲断了,到现在还未恢复呢。我很恼火,赵场长怎么不告诉我,也好有个思想准备。但反过来想,就是讲了,又有什么用。从新岭公社到刘家坪也只十几里路,反正要走。身上又未带行李,晚一点到茶场也没关系。

中午吃了点饭,一点就上了车,一点半车也开了,车上人不多。听车上人说,近一个月新岭公社一带雨水多,发了几次洪水,就是通县城公路也是才修通的。我打听从新岭公社到刘家坪茶厂怎样走,有一个很热心的年青人告诉我,很好走,先顺雾水河下,到双河口村,再顺另一条株树诃,逆河而上,就到了。不过比公路要远一点,有二十里。我想,可能曹科长电话打通了,茶场有人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到新岭公社路更差,一段段水毁刚修通的路更难走,苏联小嘎司改的客车,车况差,五十里跑了三个小时。到新岭公社,晴空万里,雾水河水奔腾咆哮声下车就听见,地下泥泞,这里也下了大雨,雨后初睛,气温格外低,在路边简易车站下车的几个人很快走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那有茶场来接我人的影子。太阳已西沉,气温还在降低,我得赶快将包里棉衣加上,否则人冻得实在吃不消。

我往周围看,这里有不少农舍。我下了公路,沿雾水河顺河边小道往下走,路是砂子路,还好走。走了一段拐了几个弯,公路、农舍都被河边大杨树挡住了。正想换衣服,前面约百十米路上有几个背枪的民兵,边走边指手划脚的喊什么。我看衣服还是换不了,左边是河,河水都涌到路边了。发现前面一块大石头边,有一条叉路通向右手草深林密的山沟里。我拐进小路往里钻,直到身后雾水河水声听不见了,才停下来。这条路走得人少,路上草都长满了。我还不放心,又钻进路旁的树林中,才放下包,脱掉军装和军裤,将红丝棉花缎袄穿上身。这袄子是收腰放胸的,穿上后胸脯还是凸出多高,最近非常劳累,人更瘦了,花袄的腰变肥了,所以棉袄穿好后凸凹有序,一看非常象女人身材。我将棉内衣高领翻过来盖住红袄的直领,再套上军服,肥大的军服将红袄遮得严严实实,也将鼓胀胀的胸和细腰掩盖住。我将衣服整理好,正准备钻出树林,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我明明看见了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了?”

“肯定是特务!大家子弹要上膛。”

“不要急,再往里找找。”

一阵脚踏青草“嗦嗦”声和拨动树叶的“哗哗”声,往山沟里去了。我马上拎着包钻出树林,顺小路往河边走。走过小路口大石头,顺河刚走十来步,石头后站出一个人,拿枪指着我大喊:“站住!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刚停下脚步,他一把抓往我的后衣领。他在我后面大叫道:

“大狗子。在这儿,你们快出来,快呀!”

山沟里有人呼应着跑出来。我又急又气,但不敢动,怕露出里面衣服。嘴里抗议说:

“你干什么?干什么呀!快松手,快松手!”

很快跑来三个人把我围住了。一个矮壮汉子,一手拿着步枪,一手抢我的拎包。我抗不过他,一松手,他力气大,把包往上提时,掀起了罩在外面军上装的右边衣边,在太阳余晖下露出里面鲜亮的水红色棉衣,站在前面的他看到我露出的红袄惊叫道:“他是一个女人,她女扮男妆。”

后面的人松开手,和另两个人都跑到前面,都“啊”了一声。我一下慌了,吓得不知所措。他们一人扭住我的一条胳膊,一个人拿着我的包,另一个人一手往我头上抓去,掀掉我头上帽子和发网,我的头发同瀑布一样从头上披散下来。其中一个人高兴大喊道:

“我们抓住了一个女特务,我们抓住一个女特务!”

其中一个人历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到新岭公社来干什么?”

“你从那里来的?”

“…,…。”

本能地我想解释,我到刘家坪茶场。但遮盖我面孔的头发告诉我,不能这样说。若追问下去,要扯出一大批人。不能讲,什么也不能讲,死也不能讲。他们见我不开口,简单地商量一下,决定送我到新岭公社民兵指挥部。他们扭着我,又折回新岭。我闭着眼,披散着头发,几乎给架着,拖到一间大房子里。我感到门外围了不少人,他们把我按跪在地上,民兵留下一人看着我,其他人关上门都走了。

我跪在冰冷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反复出现;我完了,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一会儿门又开了,一个人说:

“就是她,问什么都不开口。我们检查了一下,什么证件也没有,包里只有女人用的东西。”

“喊腊梅来。把她外面军装脱下来,检查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两个人把我架起来,一个女人来脱掉我的军装。我同一个木偶一样,由他们摆布。脱去军装后,两个人把我架着。那个男人叫腊梅把我的头发拢到后面扎起来,我闭着眼,不敢看他们。有一个人说:

“杜指挥。要不要把她送到县里去审查?”

大概是那个杜指挥说

“看她模样,也不一定是阶级敌人,但真实身份查清前,不能大意。大狗,林子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吧!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大家回去不要乱讲。”

架我的两个人都走了,我晃了几次站稳了。有人把门关起来,那个杜指挥问:

“我说姑娘。你是不是从雾山跑出来的?”

我低着头闭着眼仍不回答。

“我看象”那个大狗说“她这身衣服,除雾山,别的地方没有,不知怎么跑出来的,但她的脚有点不象。”

“我看不要浪费时间了。”那杜指挥说“连夜送走,按老规距办。”

上来两个人,捉住我双手,一根绳子搭上肩。他们要绑我。我急得哭起来,开始挣扎。但在他们的蛮力之下,毫无作用,很快就被五花大绑起来。我越挣,他们绑得越紧,身上给勒得痛死了。双手绑好后,他俩把我抬上桌子,坐在桌子上,把我的头死死地往两腿之间按,我的头颈夹在两只腿之间,在我背颈后将两腿捆在一起,再将小腿也交叉绑起来。我头夹在两腿之间胯下,整个人被捆成一个肉团,腹胸被挤压得几乎不能呼吸,人一点也动弹不了,就是哭也哭不出声。

第五十七章   在病房里的遭遇

将我绑好后,他们用一只布袋把我兜起来后再抬起来。那个大狗说:

“林子。这姑娘身体好柔软,绑成一团她都没叫。我绑了好几个了,都没她这样的。那几个头还没按,就杀猪一样叫起来。”

“亏你讲。你这能《捌烧鸡》的绑法,真叫人生不如死。积点德吧!”

“这叫保险。人被这样绑起来,本事再大也逃不掉,而且好搬运。走吧!今天五块钱到手了,晚上回来喝酒。唉!这样的好事越来越少了,走吧!”

我感到被兜着屁股抬起来,一会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急走。我被这样绑着,浑身都痛,呼吸困难;心里又急,又怕,又绝望,又心慌,感到人有些恍恍糊糊的,慢慢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我抬头一看,这是一间有二十多平米的小房间。仅放一张床,我头痛得利害,眉毛处,双眼的上下眼睑针刺般的痛,眼一睁开,有点头晕目旋,我又闭上眼。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昨天在新岭公社被民兵抓了,捆得动弹不得。我动了动手,手能动,我暗喜,他们放了我。我动了动脚,虽能动,但僵硬得象块木头。这脚怎么啦?我心里又有些害怕。他们把我送到这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正在胡思乱想时,听见开房门声音。有人走到我床边,用什么东西在我眉毛上涂,眉头上刺痛要好些。我眨了眨眼,有一个女人说:

“姑娘。莫睁眼,我在给你上药。”

她又在我上下眼睑上抹药,我吓得把眼闭得更紧了。两眼抹完后,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说

“姑娘。你醒啦!你已昏睡了二天啦,来我看看你的脚。你现在可以睁眼了。”

他打开我下面的被子,按了按我的脚说:

“嗯!不错,恢复的很好。你今天应当下床锻炼了,以后要天天锻炼,否则双脚会残废的。”

我强睁眼一看,是一位看起来非常精明能干的中年男人,他穿了一衣白大褂,是位大夫。就急忙说:

“大夫。大夫。我的脚怎么啦!快告诉我呀,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脚原本是好的呀!”

他慈眉笑脸地望着我说:

“你这姑娘象貌真不懒,说话时嗓音真好听。不知这么好一朵花,落在哪一家。”

他说我说话同女孩说话一样好听。啊!我真不小心,怎么忘了自己磁性的男中音了,开口不知不觉用女声说话。我挣扎着坐起来,看到挺起胸部,披下乌黑发亮长发,理性在告诉我,我不是男孩的形象,不能用男声说话。朝腿部一看,从脚指到小脚,紧紧缠着白纱布。我的脚倒底怎么啦?我望着这位大夫,他对我笑了笑说:

“你两只脚动了点小手术,现己无大碍,每天要坚持走路。如果痛的利害,我马上叫护士送来一桶中药配制的药水,泡半个小时就好了。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要有思想负担。”

可能睡得太久了,坐了一会,头也不晕了,就是有点痛。我掀掉被子,下面仍穿着棉内裤。我将脚放到床下,发现脚掌无法往上翘,我用手一摸,一块木扳从前脚掌到小腿肚固定得死死的,把小腿和脚掌绑成直线,难怪脚掌往上抬不起来。我只好用脚指落地,刚一受力,脚踝处痛得同被砍一刀一样。我立刻又坐到床上。这样不行,我咬了咬牙,又慢慢站起来,坚持不了就坐下;这样反复几次,咬着牙终于能站起来了。尽是疼得冷汗直冒,我咬着牙坚持。这就是我的个性。在我实在坚持不住时,一个护士拎了一小桶棕红色有浓烈中草药味的药水进来。我坐下来,护士帮我松开绷带,解掉木板,我将腿放进去药水中,有点烫,双脚一浸进,脚踝那种剧烈痛感就没有了。没有木板束缚,我试图将脚掌往上翘,脚后跟和小腿肚立刻剧痛起来,我吓得再也不敢动了。

浸泡了二十多分钟后,那大夫和护士又来了。大夫说:

“这药水舒筋镇痛效果很好,但多用不好。所以最多只能用七天。一般七天后脚能慢慢走路了。泡好后,木扳要固定好,它保护手术受伤的的部位不再受损。纱布绷带可用可不用,这次护士帮你缠,下次你自已缠。”

果然重新包好后,腿、脚筋骨变软了,不疼了。但再站起来又疼了。可能是忍耐力和药物双重作用,最后还能站半个小时以上。

那护士拎走冷了的药水后,又与另外一个护士抬了一木桶热水来,过一会又拿来一只大木盆和一条长橙,叫我仰卧在长橙上,头伸出长橙一头,将木盆放在头下方。两人给我洗头,边洗边说笑,洗完了,用毛巾把我头发包起来后,将脏水抬出去倒了;又弄一桶水进来,倒进盆里。其中有一个人拿着一叠葱绿色真丝纺布料衣服、我的乳罩、短裤和月经带进来对我说:

“这是女人内衣用品在医生办公室一只包里找到的,是你的吗?”

我木然点点头。我估计他们把我的包也带了。她又把月经带拿到手上,扬了扬说:

“这个现在也要用?”

我又点了点头。她们将这些东西放在长条橙上,将床上所有东西打了一个包说:

“我们要换床单了。你洗好了,穿橙子上的衣服。身上的衣服换下来,身上的衣服我们要拿去洗涤消毒。”

她们出去,锁上门,带着打包的被子走了。我解开绷带,但不敢解下绑的木板。我双手撑着,坐进木盆洗了澡,换了乳罩、月经带,穿上短裤;再穿上她们带来那套葱绿色真丝纺衣服。下边的裤子是本装中式长裤,腰很大,穿上打一个折再用一条绸带系上;上装是无领斜大襟窄腰中式女装,穿到身上很舒服。不一会护士们又来了,收拾好房间,又铺上一床新洗的被褥,把我换下的衣服卷起来带出去,锁上门走了。

晚上上床后,那护士又来了,拿了一只棕色细口瓶,瓶口插一只小毛笔,她对我说:

“你眉毛和眼睫毛毛囊有细菌感染,每天上床后和起床前用笔蘸瓶里药水在眉毛和眼睫毛上抹一下,否则眉毛和眼睫毛会脱落的。连抹十天,这菌很顽固,十天后炎征消了后,五天要再抹一次,以防复发。这药水对眼无害,放心使用。”

护士留下药瓶就走了。我还真担心起来,这眉毛和眼睫毛要脱光了,人多难看,我小心地把那瓶药水收好。这一天,为能站立,折腾自已一天,太辛苦了,一夜睡眠尚好,就是乳房有点胀痛,可能我是急功求利,今天练得太多的原因。

第二天进步更快,我不但能长久站立,而且能在房间走动。我首次走到房门口,想开门,发现是从外面锁着的,看来我己失去人身自由。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发呆,我不知新岭公社民兵把我送到这里为什么?前思后想,有点头绪,肯定那天他们把我当特务押到什么地方,在路上出了祸,摔断了我的腿,不好交差,暂秘密治疗,又怕我是特务,在没弄清身份前,肯定限制我的自由,医院这样做也能理解。但我如何解脱,是件头痛的事。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逃跑。但要跑,这脚要能动,看来,再疼我也得锻炼下去。

每天吃饭是送来的伙食这不错,就是量少,只能吃大半饱。大小便用马捅,护士天天倒。这样我每天咬着牙练走,痛极了在药水中多泡一会。但到第四天,我夜间突然被乳房的胀痛惊醒,那感觉同过量用天目山发奶药一样。我忙坐起来,脱光衣服检查,发现乳晕发红,乳房内有硬块,而且停药后乳房皮肤是松驰的,现在绷得很紧。我马上联想到可能泡脚药水有问题,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这乳房不能再刺激了,再发育就不可能恢复。所以第五天再疼,我也不碰那药水了。

这样在房间里关了七天,我恢复得很快,我不但能在房间里行走,我还恢复了练功吊嗓。到了第八天,房间里来了七八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进来带进好多东西。她们将就扶到椅子上坐着,有三个人个将我头发往后梳,在后面扎起来,用布将头发包起来,用一块大布围着脖子。一个妇女用白线在我脸上绞起来,这事我在天目坑经历过;只有大姑娘出嫁才这么做,她们为什么对一个有特务嫌疑的阶级敌人这么做?我的脸绞得同针刺一样痛,我不敢吱声,闭着眼由她们摆布。接着又在脸上涂脂抹粉,描眉化唇,忙了很长时间才停手。然后给我换衣,脱掉原来穿了几天那套绿衣,给我穿了一件鲜艳夺目的大红色绣花绸缎衣服。同时,又有人解开就脚上绑的木板,穿上袜子,袜子上又套上一件什么东西,给她们身子挡住,我也看不见。

穿好衣服,又把我按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整理我的头发。首先在头发上抹了好多油膏状东西,然后反复梳,把我的头一会拽这边,一去拽那边,给她们实在折腾烦了。她们要干什么呀?我忍无可忍,闭着眼大叫道:

“你的这是干吗呀。我难受死了,我不要你们搞了!我烦死了,你们饶了我吧。”

她们正聚精会神的干活,我突然叫起来,开始把她们吓了一跳。后来她们又哈哈大笑,七嘴八舌说:

“这个小姑娘真有意思。她还烦,这才开始呢!”

“我说姑娘,心要安啦!不然以后日子可难熬呀。”

“现在我在帮你呀,这些事今后都要你自己做,路还长着呢。”

“…,…。”

我给她们讲得更糊涂了,她们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我现在己失去自由,只有听天由命,任何抗争都毫无意义。想到这儿心也安宁了,仍闭着眼由她们去折腾。不一会,头发被紧紧扎起来,头皮被扯得好疼。她们又在头上插了好多东西,头上沉甸甸的。又在耳朵挂上沉重的耳坠,我耳孔本来已快闭合了,这下重新穿通,锥得好痛。

总算好了。她们站在我面七嘴八舌地评沦,我听到使用频率最多的词是;“美丽”,“漂亮”,“迷人”。我低着头,不理睬,将手在胸前不安地搓着。无意中发现她们把我多日未剪的指甲,修得尖尖的,指甲盖涂成鲜红色。

“喂!”有一个人在背后推着我说:“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未做,你不要动,配合一下。”

我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她手里拎着一大圈手指粗的红麻绳,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惊恐地问:

“你不是要绑我吧?我可没得罪你,刚才只是叫了一声,可没动啊。”

第五十八章  困在雾山

她边理绳子边安慰我说:

“这是规距。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不过你放心,这绳是红丝线编成的,非常软,不伤人。”

我知道不要她上绑是不可能的,新岭那次绑得太难受了,就哀求她说:

“那你要绑松一点,你知道,人给绑起来很难受的。我求你啦。”

她听了我的话,无可奈何地说:

“姑娘。我不骗你,我不能绑松,这绳是丝的,你穿的衣服是绸缎的,不绑紧,一动就松了,你就忍着点,这一关总要过的。你可不能怪婶子,啊!好事成双,我用双股绳,现在我动手了,身体放松点,不要紧张。”

看来我这特务的嫌疑不澄清,这绳捆索绑是免不了的。他们可能看我脚能动步了,要我出院,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便于押送,所以要绑着我,防范在押送过程中逃脱。

这妇女用双股绳从前面兜住我脖子,拉到后颈,将双股绳在后肩交错后,又从上肩披到胸前交叉到腋下。她细心,始终保持双股绳平行不交错。然后在上臂上绕了三圈,用勒颈式五花大绑把我紧紧绑起来。这样绑绳不会松,被绑的人不能使劲,我在石壁山和李倩那次照相时,深知其利害。看来他们要我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这样我想逃跑是更不可能了。

她绑好后,又反复将几处绳结紧了又紧,调节了一下绳在身上位置,将绑邹的衣服扯平整。最后说:

“姑娘。绑好了,感觉还好吧,能受得了吧!”

我试图动了动双手,双手高吊在背后,除了手指头,胳膊、手肘一点也动不了。肩关节极度反扭,又痛又麻,看她还这样问,气都不知从那里来。昂着头,挺着胸看着她,没好气地说:

“你看我的笑话吧!你看我这样同犯人一样五花大绑,你开心吧!还好意思问我受不受的了,你说我受不受得了。”

旁边上来一个妇女指着我说:

“哟!这女孩真不简单,绑得同棕子一样,还这样凶。真少见。”

“这是我们打扮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最凶的一个。走吧!不同她计较。”

“走吧!走吧!”

她们都看看我出去了,把门又锁起来。房间里又平静了,我也松驰下来,坐了一会。想到今天还没锻炼,这可是大事。医生讲,天天要练,一天不能停,否则走路都成问题。但她们把支撑的木条解除了,不知能否站起来。我咬咬牙站起来。站起来后,感觉还行,不知她们给我穿的什么,不再仅是脚指受力,脚掌、脚后根都受力。力量分散了,自然感觉好多了。我试着走,除步子不能太大,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移,但脚踝部位不太疼了。试着步子大一点,脚踝部位又同刀割一样痛。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不要求跨大步快速行走,但我要有起码的行走能力,来满足生活的需要,能移动也能满足生活最低要求了。我很想知道我脚上套着什么,但她们给我穿的一件几乎拖地百折裙,遮盖住它。这件百拆裙同上衣一样,是大红色贡缎缝制的,镶着金边。上面是彩色丝线手绣鸳鸯戏水图,水红、紫红荷花,在绿叶衬托下,交错绣在裙的下摆,五色鸳鸯成双成对戏游在荷花藕叶间。无论怎么跷脚,裙边总是盖着它,所以看不见。

我在房间走了一会,有点累了,坐在床上。在胳膊被反扭情况下,胸脯挺得格外高,更增添了我的忧愁。自那天晚上乳房胀痛醒了后,胸部明显感到一天比一天大,己接近大一时,在《一二,九晚会》停药时大小了。这乳房它缩小非常慢,但在药物刺激下反弹得非常快,这二天已有颤颤巍巍的感觉;它现在把上衣前胸顶成一个小山丘,上衣上绣得是牡丹富贵图,那胸前小山丘上闪亮大红底色上,五彩丝线绣得几朵五色牡丹,鲜艳夺目。由于颈部双股丝绳勒着,无法低头,故无法看到上衣全貌,也不能看见它的式样,不过应当是很漂亮。身上稍一动,头上就有物品摇拽感,偶而还有金属的碰击声,不知她们在我头上插了些什么。我不知她们费这大劲,打扮我干什么,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感觉。

坐了一会,什么也不能干,心里烦,想在床上歪一下,但双手反绑歪不下去,我就靠在床头架子上,无意中把一只腿伸直往床上提,架在床上。由于两腿分开,带着连衣裙住大腿上缩,架在床上的脚全露出了,我立刻注意到,我脚上穿的是同上衣一样大红色的绣花鞋。我心里非常奇怪,我的脚背和小腿几乎是一条直线,这鞋子是怎么穿上的。我将脚歪过来,脚上穿着一种时髦少女穿的一种坡跟鞋,但后跟要高得多,我不久前曾见过这种鞋型,由于最近一连串的变故,我头脑有些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想把它脱下看看,它用鞋带,牢牢系在脚背上。双手绑在背后,无法去解。正当我苦思苦想时,门开了,护士进来送饭给我吃,我实在没有胃口,见她端上来,我头直摇。那护士仍笑盈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言细语的说:

“小姑娘。你这种事我见的多了,都是绳子一捆上身,不吃不喝。千万不要这样,思想放开些,那里水土不养人,那里黄土不埋骨呀。我知道你不想吃,打了一个鸡蛋花,加了一点当地产的野蜂蜜,很养人的。听话,我把你涂在嘴唇口红擦了,吃好后再补上。午饭后带你的人就要来了。听话,噢!”

我本来给这坡跟鞋弄得头昏脑胀,又给她一席莫明其妙的话闹得稀里糊涂。其中有一句我懂,下午带我的人要来,那不就要把我押送走了。我想静一静,不再与她纠缠,就点点头。她将蛋汤喂我喝了,擦干净了嘴唇,又喂了点水,拿出带来口红给我补上。收好碗,她人矮小,身上白大褂太长,离开时身体摇拽,白大褂下摆飘逸,一双白力士鞋时隐时现。当护士在门外锁门声传来时,我突然联想到我见过与坡跟鞋熟悉的场景,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在千马坑,我同赵场长唯一去过的一次千马坑。那天翻过千马坑垭口,碰到的第一户人家,女主人长长衣衫随风飘逸,她脚上穿得正是这双后跟特高的坡跟鞋,想到这儿,头脑轰的一下,两眼发黑,身子同突然掉进冰窑一样,连心都凉了。这里是雾山公社,他们马上要把我嫁到雾山公社山里做这里人媳妇。

头脑嗡嗡响,心里十分恐惧。不能,绝不能,宁愿死了也不能嫁人。对于真正的姑娘,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但对于我是一种耻辱,最终也是死路一条。在我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时候,那大夫走进来,后面跟着三个穿戴干净整齐,四十多岁的山民。见了他们,我浑身颤栗,低着头一声不吭。大夫在我面前坐下来,那三个人站在门口。大夫说:

“你到雾山快十天了。身体也养好了。你可能也知道,马上要做雾山人的媳妇了。”

他停了一下。我听了这话不亚于听了对我的死刑判决,我身上冷汗直冒,穿了这祥多的衣服还冷得发抖。他接着说:

“姑娘。你的条件很好,我们给你挑了五户人家给你挑,这些人家都是雾山富裕人家,嫁过去后保证你锦衣华服,穿绸摆缎,吃香喝辣;除了家务,不干任何生活;不打不骂,行动自由。如果你同意,今天开始挑选,先看门口三户中的一户,他们家离这儿近。”

他又停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

“姑娘。到我们这儿,我们遵纪守法,依照《婚姻法》男女双方自愿原则,凡是来雾山的外地姑娘,都是自愿的,我们从不强迫。可能你当初是自愿来的,我们不知是那一家。可能你不满意又走了。这不要紧,再嫁另一家,那一家绝不敢找你麻烦。雾山好人家多,我们不相信找不到你满意的。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年龄多大?家在那里?什么成分。顺便申明,家庭成分在我们这儿仅是户口资料,对你无任何影响。另外我在你找到婆家前,一定要告诉我,你当时出走的原因,以便我们改进工作,雾山媳妇还没一个外逃的。”

他在讲,我也在想,一定要找到一条生路。现在能救我的只有赵场长了,他还是雾山公社副主任。但我怎么有脸见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农大男学生,现在一身女人装扮,浓妆艳抹,花团锦簇,还五花大绑;他见了会怎样想,说不定还会到省里汇报,这不但救不了自己,反而害了别人。但不求他,去做雾山人媳妇,这条路想都不能想。这该怎么办,我都要疯了。

“姑娘。”大夫又催我了,他说:“你说话呀!你要是这样不开口,又不自己同意选,那我们作主给你找一家。我们不能这样耗下去呀!”

给他一逼,我也急了。嫁人这路绝不能走,那只有找赵场长。赵场长现在最急的是《雾山红》项目,我去帮他,也许他给我一条生路。只要他不上省里告发,我他叫我干什么都可以,那怕在刘家坪男扮女妆在那儿干一辈子。想到这儿,两害相比取其轻,下了决心,思想就稳定了,我低声对大夫说:

“大夫叔叔。请你叫他们出去,我想跟你一个人说。”

大夫起身对他们解释一阵,那三人走了。他关上门又坐下来。我确信那三人离开房门,再对大夫说:

“大夫叔叔。对不起你,我认识雾山公社的赵主任,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大夫惊讶得合不上嘴。他说:

“你认识赵大山?”

“我还知道他还是新岭公社副主任,国营刘家坪茶场场长。”

“他下午就在公社开救灾会议,我去找他,你等着。”

他立刻急急忙忙走了,慌得连门也没锁。其实,现在就是赶我出门,我这个样子也不敢出去。他走后,我很累,但又无法睡,还是靠着床头休息。思前想后,许多过去不清楚的事现在明白。开始新岭公社民兵把我当成出逃的媳妇,送回雾山。雾山人对进入雾山的年青女人,无论是否情愿,首先对其双脚做手脚,就同我现在一样。一旦在脚上被动手脚,凭自已力量很难逃出。即使能逃出,看到这身装扮,新岭公社人马上就知道这是雾山人的媳妇,立刻就同抓我一样送回雾山。这两条措施能保证雾山人娶到的媳妇永远留下来。现在我一想到我见过的千马坑张家婆媳两人,心里发怵,那个步履艰难的媳妇,就我现在的样子,她的婆婆,就是我将来样子。

下午三点左右,赵场长终于来了。我不敢面对他,坐在床上,面对里面。赵场长把我的身子扳过来,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咽呜地说:

“赵场长。你救救我,我不能做雾山人的媳妇,我决不能嫁人,这样做就是要我死。”

赵场长将我扶起来,坐在椅子上,仔细的看了看我。然后自已在我对面坐下来,盯着我一言不发。我给他看的发毛,不安地扭着身子说:

“你老盯首着我看,看得我好难为情我。打扮成这样子,不是我情愿的。”

第五十九章  他们要我嫁人

“哈哈哈!”赵场长拍了拍我的肩说“你这个小王呀,穿你自已女人服装多漂亮,真是光艳照人,何必女扮男妆,自已找罪受。其实我早知道你是个女孩子了。我是奇怪,茶叶所前几天就来电话,说你到刘家坪了。我天天派人接,就是接不到。谁知你给新岭人识破身份,送进雾山。恰好就是你到的前后那几天,我们这边线路给洪水毁了,曹科长电话没打通,才给新岭人钻了个空。那几天我到雾山路过新岭公社,民兵营长杜指挥告诉我,他们抓到一个从雾山跑出来的新娘子,没想到是你。当时被抓时,只要提到我,你那会受这么多天罪,还影响茶场项目。这几天找你把我都急死了。”

“那你今天就把我带回去,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他邹了邹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小王同志。难呀!真难,看你己装扮成待嫁的新娘子,我今天肯定带不走,你即走进雾山,一定要嫁给雾山人,这一点谁也没能力改变,难啦!”

我听他这么一讲,原来是满腔希望,这一下就沉到底。我焦急的问:

“这为什么呀?”

“你可能不了解,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任务,是专营收购《雾山红》茶叶。为这一点,才任命我为这里副主任。所以,搞好当地群众关系,是我工作重点。雾山闭塞偏远,当地人娶媳妇非常困难,这是当地的一个老、大、难问题,令历届政府头疼。只要能找到女人嫁到这里来,就是有点越轨,当地政府也不干涉。凡是进了雾山的姑娘,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更何况你在雾山十来天了,人又漂亮,不知多少人家盯上你了,到公社找关系的人挤破了公社大门。若我把你弄走了,雾山人不把我撕吃了。我也是雾山人,他们若知道我干的事,我的家人和亲朋那就不能在这里住了。那《雾山红》茶叶我一两也收不到了,你说是吧。”

听他一说,我彻底绝望了。两眼望着窗外蓝天白云,眼里噙满泪水。赵场长看我这样,摇摇头说:

“看你伤心的样子,这何苦。人走到那儿,说那儿话。其实嫁到雾山,有那里不好,除了没有山外花花绿绿世界,生活比山外强多了。你若真想到刘家坪,办法还是有的,但不可能是以前的身份。就怕你接受不了这种身份改变和约束。”

见他话有松动,我又有点希望。我象在淹死前又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急不可待地说:

“赵场长。只要不困在雾山,什么样身份改变和条件我都能答应。”

他站起来对我说:

“有你这句话,我马上找人安排。你可不能反悔,否则你就害死我了。不过你一定要相信我,百分之百服从我安排。”

我昂起头,挺起胸,信誓旦旦说:“保证绝对服从你的安排。”

他出去了。我心里仍七上八下,不知赵场长有何妙招,救我逃脱这场灾难。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来了,面带喜色,我知道有希望了。他坐下来,我用充满殷切希望的眼神望着他。他四平八稳坐好,拿出一根烟点燃后,抽了两口,感叹地说:

“你到的那天,没有车到刘家坪,直接到新岭公社找我就好了。即使我不在公社,也会安排人送你到茶场,那会造成目前这种尴尬地困难局面。你呀!太没生话经验。我想,当时被民兵发现你是女人了,你就不敢见我,对吧?”

我无奈地点点头。

“其实。去年你来报到,我就怀疑你不是男孩,哪有男人在夏天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天你要洗澡,问炊事员黄妈。你呀也不想想,我茶场这样多的房子,怎可能没有澡堂,现在用沼气,烧点热水省事得很,但我示意叫她莫讲。然后我带你去温泉,回来后我叫黄妈去偷看。果不出我所料,她回来说你是个百分之百女孩,奶子很大,一头长发;还发现你里面穿的是,只有雾山媳妇才有的绸缎中式斜大襟女袄和裤。我当时就怀疑你是从雾山逃出的女人,不敢露出自已真实身份,故才女扮男妆。但你是上级开介绍信下来的,我断定你曾在雾山当过媳妇,逃回娘家后,又上大学,分到这里,怕人识破,用男装掩盖自己;实习时间一到,不计后果的逃走了。听所里人事科曹科长来电话说,若不是他们的压力,这次实习己联系好地方,根本不想再来。”

听他的分析,我对他又多了一点认识。这个赵大山,心细点子多,以后真要小心。绳子绑了我很长时间了,很难受。但目前需要他帮助,只好迎合他说:

“赵场长。说得一点都不错,若早知你识破我,那天肯定先把你的大名亮出来,那些民兵也不会一根绳把我绑到这里。赵场长,这绳绑得好紧,我手都麻了,能松一下吗?”

他吸了一口烟,摆摆手表示不行。接着说:

“我到这里开会,听到这里有一个从雾山逃出。又被新岭人送回的姑娘,我当时根本没想到你。即然大家都这样说,我就从大家公认你是从雾山出逃的媳妇这个实情上做文章,来解救你出雾山。我己对王大夫讲,这姑娘告诉我,她是我老大家未园房的儿媳妇。老大儿子不在,她出山去找,被新岭人送回来。叫他通知我老大,派人来把她先接回去举办结婚仪式,等老大儿子回来园房。不过小王同志,你放心,我老大儿子我已送他到部队,己在外地工作,结婚生子,不会同你园房,来犯重婚罪。老大儿子在外情况,雾山人不知道,可以这样蒙他们。但你要假戏真唱,在雾山嫁人,做三天新娘,成为雾山人心目中名符其实的媳妇,不使他们产生怀疑。你要知道,娶回家的媳妇再逃跑出雾山,这家人在雾山是很没面子事。我为了你,这样做实际上给我们赵家脸上摸黑,但实在也没有更好办法了。三天后我老大带你到公社办结婚证书,并送你出山到茶场,向雾山人申明是出山工作的,等新郎回家再到雾山园房。所以今后你在刘家坪茶场身份虽是上级下派农技员,但在茶场人眼里是雾山赵家已过门儿媳,所以衣着打扮要同真正雾山媳妇一样,才不会引起新岭人怀疑。雾山和新岭消息是互通的,由于雾山人为生活和出售产品天天都上新岭街,对新岭一举一动都知道一清二楚。为了不引起雾山人怀疑,你有空还要常回我老大家过过,这样你在茶场正常工作就不会受到不必要干扰。”

“那茶叶研究所那边知道怎么办?我把这项目做完了又怎么办?”

“茶叶所的人很少来,来的也是项目办公室的人。目前据我所知,项目办人调走完了,是个空架子,要有也就是你。所里平时总是电话和文件往来,除了催《雾山红》茶叶,没别的事,工作都是要我去汇报,至少一月一次。对付所里那些办公室油子和造反派,我游刃有余。你刚才讲以后怎么办,我想,主要是你这次风声太大,搞得雾山人人皆知。若不是这样,偷偷把你送到刘家坪就无人问了。但你造成这风声没二、三年是平息不了的。以后相机行事吧,路总是有的,先解除目前危机再说。我上面谈论中有好多是对你的要求,你能做到吗?”

“你说了那么多,归根结底。不就是要做你家老大二、三年媳妇,我能做到,只要不把我嫁给这里的人,就是一辈子按照雾山人媳妇的样子打扮我也自愿;就怕你老大儿子假戏真唱,那可害了我一辈子。”

我故意讲了这一句,赵场长眼一瞪,他斩钉截铁地说:

“他敢!看我下剥了他的皮,他工作不想要了。事情就这样处理,你明白了吧。我再告诉你,老大儿子结婚生子也还是近一年的事,我老大不识字,他儿子信总是写给我,我工作时间在刘家坪多,很少到他那儿去,这事还没告诉老大。我处理你这事我想过,老大,人老实,很少出山。若说你是个假儿媳,虽他能保证严守秘密,但我总不放心,说不定会给生产队里那些调皮小光棍榨出实情。所以,不告诉他儿子在外有媳妇,你就是他的儿媳,这样保险。但你作为雾山媳妇逃跑,对他家是件不光彩的事,他也许要对你动家法。我己打过招呼,不许打人,所以,只要不是皮肉之苦,你多忍着点。”

他看了看手表告诉我说:

“现在四点多了,接你的人很快要来了。我不宜露面,马上离开这里回茶场。好多天未回去,真不放心。回去后还要安排你的工作和生活。他们来了怎样安排,你怎样做。这是一场雾山人娶媳妇真正仪式,你要做到百依百顺,一定要做到。”

我见他要走,好象没了主心骨。担忧地说:

“赵场长。你不要走,我心里好害怕。你就在这里待几天,和我一同走好吗?”

他站起来,我也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赶快扶住,我乘机靠在他身上,忍不住抽泣起来。他用手帕帮我抹干泪水说:

“莫哭。马上要做新娘了,哭会弄坏你脸上的妆。你看你多漂亮,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很勇敢,也很机灵。你能克服困难的,你站着很累,好好休息,你今天还有好多事,后面并不轻松。”

他将我扶坐下,扯扯我弄邹的上衣出去了。我望着他出去后,闭上眼休息。但眼一闭上,我眼前就出现了在翻过千马坑垭口到的那户张姓人家的新媳妇,我想,当初也同我一下,脚被人动了手脚,五花大绑地坐在这儿,等张家儿子接走。看她艰难地移动着步子,当时我非常同情她;没想到今天我也步她的后尘,要做了人家媳妇。可我不一样,我是男孩,我不该有这种遭遇,命运怎么这样作弄人。

一阵欢乐的鼓乐声从外面传进来,两个三十来岁打份花枝招展的妇人冲进来,在我面前端祥一下说:

“都说铁马坞大队赵老大儿媳美丽得同天上仙女一样,今天一看,名不虚传。三婶,真漂亮,快来看。”

一块大红布从头上罩下来,另一个女人说:

“快把她架起来,往门口走,马上有人来驮她上马了。她走得慢,时间不早了,不能再耽误了,到铁马坞有你看的。”

转眼间我在她俩架持下,艰难地移着步子。刚走到房门口,一个冲天响的鞭炮吓了我一跳,两个架着我的人把我往前一推,靠在一个人背上。他驮起我,我双手反绑在背后,无法控制自已,人往一边倒,立刻有人扶住我往前走。走不多远,一阵震耳欲聋鞭炮声响起,硝烟呛得我出不了气,好多人托起我,放在牲口背上,有人扣往绑在我背后绳子,扶正身体。在喇叭声和断断续续鞭炮声中,很多人同我一块走,一会上,一会下,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到走了好远好远。牲口颠得我腰酸背痛,我眼前光浅越来越暗,一阵鞭炮又剧烈的响起来,喇叭声刺耳,鼓乐声惊天动。牲口停下来,在硝烟呛得人喘不过气的鞭炮声中,和欢乐的喇叭声中,我被两个人架着下来,又慢慢往前走,过了两道门坎,鼓乐鞭炮声停下来。只有喇叭一个劲地吹,我心里明白我已进了婆家大门。

第六十章  雾山人的媳妇

在众人的扶持下,又走了几步,扶我们人悄悄告诉我淮备,要拜堂了。有人叫喊,快把那公鸡抱过来。又是众人七手八脚的一阵忙乱,公鸡扑翅的挣扎声和喔喔叫声。我被人扯来拉去的,弄得我头晕目弦。最后两个人架着我站往不动了,我估计拜堂仪式要正式开始,

赵场长平时对我们说过,这一带婚礼若新郎不能出席,常由一个十二三岁小男孩抱一个公鸡代替,今天老大儿子不在家,可能由公鸡代替来拜堂。一切就绪后,在喇叭声中,司仪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两人把我按跪下来,又将我头按在地上,当我被颈部绳勒得出不了气,再把我扯起来,弄得眼冒金星,人摇摇欲坠。

“二拜高堂!”

又重复了刚才动作,又给勒得闭住气,人往下瘫。

“夫妻对拜!”

架我的人将我转过身,我这次学乖了,主动弯下腰,再抬起身子。

“送入洞房!”在众人的嘻闹中,我在别人的掺扶下,移着步往前走,拐了三道弯,过了三道坎,被人按坐下。人闹了一会儿都出去了,我直挺挺地坐着,客厅和大门外场地上在办喜酒,外面热闹得很,我这里很冷清。给这样拆腾一天,人很疲倦,头脑中稀里糊涂,没有时间,没有思维,就同一切都停止了一样。坐在这里拟醒拟睡,迷迷糊糊。

“老伴,老伴。”有一个中年人在说:“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这事不怪她。”

我绐他们的说话声惊醒了,头上盖的红头盖被一根棍子挑下来,在明亮的煤油玻璃罩灯光下,一个头上插着红花的中年妇女,怒气冲冲地站在我身边,手拿一根毛竹根做的竹鞭,竹鞭头上挑着红头盖。她另一只手指着我怒骂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将我们赵家脸面丢尽了。跪下!马上从床上下来,跪下!快跪下!”

由于赵场长给我警示过,我冷静地从床上站起来,小心的下了床踏板,艰难地移动着脚步,走到她放好的莆包旁,咬着牙,腿一弯,直挺挺跪在它上面。我无法低头,只有眼往地上望,表示服从。那妇女怒气未消,将鞭头红头盖抛到床上,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竹鞭,站在我面前,口里骂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活现世,连家门都未进,被民兵从山外绑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她气得脚在我面前移来移去,她也是双穿着后跟极高的坡跟鞋,看来她原来也是山外姑娘。那中年男子一下夺走她手中竹鞭说:

“解放他妈。这竹鞭打人是要伤人的。你听我说,解放他叔告诉我,这姑娘是解放在外谈的姑娘,他叔安排在刘家坪茶场上班,刚来未上班,想到我们家看看,结果给新岭那几个楞小子误抓到公社妇女保健中心。根本不是她逃跑,这谣言是新岭那几个楞小子想拿奖金编的。不过也好,妇女保健中心把她的脚也整好了,眉毛也改了,眼毛也加了,完全符合雾山媳妇的模样了,省得以后园房后还要去住院。你不要听生产队那些长舌头胡扯。婚后三天,我还要送她去刘家坪茶场上班。”

我听公公这样说,就挺起胸,昂起头乘机对他俩说:

“婆婆。公公说得都是真的,都是解放哥给我做的那套衣服惹的祸。他说我们家的女人都穿这种衣服,你也要穿。我怕穿脏了,外面套了件黄军装。他们硬说我女扮男装,这衣服只有雾山有,一口咬死我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解放他妈。你听听,就是这么回事。莉萍这几天已受了不少罪了,回家了还要挨打,这太不应该了吧。”

“解放他爸。我已二十多年没出过我们家这个小山冲,我是听队里人说的。莉萍。妈难为你了,老赵这不快把孩子松绑,我去给她弄点吃的。”

总算松了口气。吃了饭,婆婆给我卸了妆,将我的头发用黑纱布仔细包裹好,这样明天照相梳妆要省力多。她其实是个很慈祥的人,晚上用草药水给我泡脚,这样脚恢复要快得多。在给我泡脚时,她同我谈心,告诉了我许多这里的乡俗;其实,本来没有把外来媳妇双脚整形的这一做法的,抗战人们逃难,千马坑能避战火,有人逃到这里安家落户,最早的是妇女保健中心王大夫的王姓,他父亲是中医外科大夫,当时他们王姓姑娘还要裹小脚,王姓女人认为三寸金莲是守贞操的象征,没有小脚会被人认为是不良女人。当时逃来的女人没有敢出山的,男丁在逃亡过程中不少给抓了壮丁,进山后男少女多,大脚女人嫁不出去。王大夫的两个姐姐在外逃荒时顾不上缠脚,到千马坑定居后己长到十一、二岁,脚己长大,已缠不了小脚。王大夫怕她俩难找婆家,情急之下,想了这办法。他医术高超,对女孩脚筋骨动了手术,使脚掌直立起来,仅用脚指代替原来的脚。当时的坡跟鞋还没有,仅给脚指部分做了一只仿小脚女人穿的三寸尖头小鞋,脚掌和小腿用薄竹片固定成直线,成了小腿的下半部,外穿布袜,这样就裹了小脚一样,人还凭空高了几寸,变得婀娜多姿,更加漂亮。当时逃荒进来姑娘多己成年,大多数是大脚,于是群起模仿,王大夫成了这方面专家,谋生手段。原来没有其他措施配合,手术后人特别痛苦,要在家人掺扶下,忍着钻心痛疼练习半年,才能独立行走。但为了嫁个好人家,她们没有怨言。山上的活都是重体力活,不是女人能干的;女人主要在家干家务,所以男人也乐意接受这种女人。王大夫后来发明了那种舒筋镇痛中草药水泡脚,又有那不知姓名聪明姑娘发明了这种坡跟鞋,动了手术后的女人就好过多了。解放后,政府不提倡这种做法,除了那些矮个的姑娘爱美,在脚上动手术外,一般人很少做了。解放后生活安定,山里姑娘纷纷出山外稼,山外姑娘也有嫁进来的,但耐不了寂寞而留不住,山里男娃娶不到媳妇,成了当地一大难事。户口又不能流动,山里人出山又没生路,于是有人又想到这方法困住嫁进山的姑娘,果真进山姑娘再也没一个走的了。当地政府也乐观其成,还成立不一个妇女保健中心,使王大夫手术合法化。以后凡进山的新媳妇,都被婆家押送到保健中心,将双脚整形,连本地姑娘嫁在当地也不能幸免。为了安慰失去行动自由女人,也是女人爱美的虚荣心理作祟,同时为了控制女人,让她们不敢出现在公共场合,山里人化钱让她们在日常生活中打扮得与众不同,穿得花团锦簇,涂脂抹粉,打扮得漂亮亮,形成雾山独有的一道风景线。后来发展到穿不了这种坡跟鞋,不穿绸摆缎,不化妆戴首饰的女人,就不是雾山人的媳妇,反过来,雾山人的媳妇不这样做,很快会招来非议和家族的兴师问罪,媳妇的婆家在当地也抬不起头来。最后婆婆要走了,我送她到新房门口,她还特别交代新娘子刚到婆家,打扮得更要艳丽些,妆要更浓些,这样最少要保持半年或有身孕之后,这样才能得到雾山人认同。

婆婆走后,我仔细看看这坡跟鞋,放在地上真象一张靠椅,从椅面到靠背,从侧面看象一柄汤勺,我的脚指放在盛汤的勺里,而脚掌紧贴勺柄,脚后跟压着勺柄弯曲的头。这才明白,我的脚上力是怎么分散的。听了婆婆这一席话,我感到明的是给我介绍这里一些乡间趣闻,生活上一些细节,里面暗示这里的一些雾山媳妇必须遵守的一些规距和习惯,刚见面高举竹鞭也明明白白告诉我,如果不能按雾山媳妇标准去做,给赵家蒙上羞耻那将会是什么结果。这时,我想到我今后的生活有点不不寒而栗,如果日常生话中,我不能同雾山媳妇一样化妆打扮,我会受到婆婆家严厉的惩罚,虽然我在刘家坪茶场,还在新岭范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会立刻传到雾山铁马坞,我肯定就有了麻烦。这雾山媳妇的一身打扮,在雾山正常,到新岭就惹人注目,出了新岭可成了大新闻了,还可能被民兵和革命群众抓去批斗游街,这样给我天大胆子,我也不敢出茶场一步。我做了这雾山人媳妇,就算是假的,也彻底失去行动自由。动过手术的双脚,一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华丽打扮,同无形的锁链把我牢牢的禁锢在这里,再也不可能同去年一样,想走就走,不辞而别了。现在不要紧,半年后实习期满,我这样子怎么回学校办理毕业手续,真是愁死人了。

临上床前,听公公说,妇女保健中心在眉和眼上也做了手脚,当时不是讲毛囊被感染了涂了药,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放心,用镜子照照,眉毛从眉头稍粗,顺眉骨住鬓角越来越细,整个眉弯得一轮新月,又长又黑。上睫毛密又长,下睫毛黑,开始我以为是化妆的,卸妆后发现是自生的,与我原来的又粗又浓的眉毛大相径庭,面目全非了;婆婆的眉和眼跟我也一样,原来都是大夫弄的;回想到那张家婆媳也一样,我明白了,这也是雾山媳妇的特色。作为女性,这样眼显得又大又有神,黑又长的眉毛更凸出女人抚媚,这能增加女人的美丽。但当我恢复男装时,又怎么办?再看看颤颤巍巍大胸脯,那双现在可以说畸型的双脚,就就更愁了。我与郑玲玲还有四年之约,到四年后怎么办,这样的变化怎样应付将来生活呀,我也不敢往下想。度一关是一关吧,今天折腾得够受了,脱掉身上的大红嫁衣就休息了。

早晨我按时醒了,穿了一身里面宽松丝绸内衣,穿上坡跟鞋,一步步移出房门到客厅。公婆都还未起来,移出大门到了院子里,东方山头上己有曙光,四周都隐藏在黑暗中。我双脚不能走动,平时的锻炼方法无法进行,就原地做柔软体操,尽量用手着地完成一些高难动作。几套下来,人体很舒服。十多天未做这样大体力活动了,现在怪累的,头上都出汗了,有的动作开始有点僵硬,多做几边后顺手多了。太阳出来了,万道金光从东方山背射出,山沟深处气雾冉冉升起,与山头云带汇合,周围慢慢被雾宠罩,太阳、阳光重被雾气吞没,周围灰蒙蒙的,衣襟上也沾上无数细小水珠。我又开始吊嗓子,一声过去,远处立刻传来回音,过去从未遇到这现象,即新奇,又好玩

“莉萍。”婆婆在门口喊道:“你发什么神经,一大早在外面叫什么?是不是在这里闷得慌,即当了这山里人的媳妇,就得有忍耐心。外面雾气太大,湿气大,快回来,小心生病。”

我应了一声,回到房里。婆婆己将早饭做好,我洗漱后,吃完饭,我开始化妆。婆婆一再交代新娘子妆要化浓一点,她拿来好多市面上很少见的进口化妆品,上面全是外文,我看了看,这里有好多专用名词,我又无词典查,推敲一下也似懂非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是,这全是泊来品,而且是原装的,就是在市京剧团也见不到。但婆婆一点也不稀罕,我好奇问她时,她告诉我,雾山人不缺钱,生产的《雾山红》茶叶属副业收入,可有可无。当时物质匮乏,看政府全力收购,不要钱要东西,故都拿来换妇女用品;丝绸、化妆品、装饰品和首饰等,雾山妇女穿用的东西全用《雾山红》茶叶换的。为了吸引山农交售,收购单位用越来越高档的东西来吸引雾山人,来换稀少的《雾山红》茶叶。所以才有这些妇女高挡消费品。

第六十一章  我的公公和婆婆

我干净利落地将自己化妆好,我没化太浓妆,今天照相,我想尽量保持我自己本色。婆婆帮我梳好头,插好钗、环、簪子和绢花,挂上耳坠,将昨天大红嫁衣穿上,打扮好,己是上午十点钟。

公公进房来告诉我,屋前打谷场上早就聚集了好多人。这生产队有二十多户,分布在这二十多里长的铁马坞山沟里。今天几乎都来了,那些不能走路的妇女,骑着雾山特有矮种马也来了。这矮种马仅一米多高,四肢强壮,善负重翻山越岭。由于矮,妇女骑危险性小,是妇女出行必不可少的工具。

这时外面有人喊:

“大伯父。公社文化站张站长来了,你快出来呀!大伯父。”

公公一听转身跑出去,婆婆扶着我走出新房的门。刚到客厅,公公引一个背着相机三十多岁左右的年青人。走进来公公对我们说:

“老婆子。这是公社文化站张站长,是老二请他给解放媳妇照结婚照的。”

那人热心地走过来,握了握婆婆的手说:

“婶子,张主任给我一卷120相机胶片,吩咐我过来给他侄媳妇照结婚照。来迟了点,上午雾太大,不好走。”

“没关系。这雾山就是雾大,天天有雾,最烦人。麻烦你了,张站长。”

“现在光线正好,我们抓紧时间照吧。下午我要赶回去冲洗,明天你就要,不能再耽误了。误了明天上午交不了照片,赵主任那儿我无法交待。”

然后转到我面前说:

“这是新媳妇吧!这几天雾山街上人传疯了,雾山又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外来媳妇,我没缘见上。今天见了,果真如此名不虚传,祝你新婚幸福。”

我羞的低下头,但心里却是一阵阵纠心的痛。昨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未睡,反复推敲婆婆对我讲的话。我感到我已深深陷入一个无底沉渊,在这里有一张无情的网,已把我牢牢网住,无法挣脱。雾山人人知道赵老大娶了一个美貌如花的媳妇,而且破天荒地出千马坑在茶场工作,我成了雾山和新岭关注度最高的人。我的行为稍有不慎,我的形象与他们心目中雾山媳妇稍有不同,那很快会招来人们街头巷尾的头号新闻,各种指责、评论铺天盖地而来,接下就是处罚。所以我每天必须认真为自己化妆,梳洗打扮,佩带满头绢花首饰,再穿戴好艳美的服饰,将自己彻底女性化,装扮成人们心目中最美丽的雾山媳妇,而不能留露出一点男性特征,包括说话和行动。除此以外唯一能干的工作,就是《雾山红》茶种群扩大和产区扩大工作,也许在那里才有我自由发挥的空间。

“莉萍。你想什么呢?快出去,马上照相了,快走吧!”

婆婆先出去了。当我蹒跚地走出大门口,来到门前打谷场时,场地周围站了几十个人。有十来个着衣色泽亮丽的女人,肯定是那些外来媳妇们。见我出来, “叽叽,喳喳”声音停止,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全聚焦在我身上,又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张站长己架好照相机,在大门口放好长板橙,己为公公婆婆两人先照了一张。接着一个胸上挂一朵大红花的大红公鸡,被一个十五岁左右男孩抱着,坐在板橙左边,小孩左胸捌了一朵带有“新郎”粉红色字条的红花,婆婆把同样标有“新娘”的红花别在我胸前。把我扶在小孩右边,让我紧靠着他。张站长要我微笑,连照两张,说这样保险。照完后,又和公婆合影一张,剩下的胶片要我摆着各种姿态照。这时我听到人群中有人在悄声说话;

“赵老大真有面子,文化站上门来照;我们上门还照不上呢,总说没胶片。”

“那不一样。他家老二是主住,谁敢得罪。这媳妇真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品质那么差,还逃跑。这种媳妇还接回家,赵老大昏头了。”

“看她摆弄风骚的样子,肯定不是好女人。要是好女人,就不会逃。把她娶来是我们赵家奇耻大辱。”

“不要讲了。赵老大会听见的。”

“这女人是从白马冲王家逃跑的,当时进山时,认为是自家人,手术前没看好,让她逃了。给新岭人捆回来,王大夫一气之下,连夜把她脚做了,看她再跑!”

“真是个婊子,赵老大不知怎想的,这种女人看不好,还要跑的,贼性。”

“看她还在卖弄,要是我还让她快活,进门就给她上死铁镣,锁她一辈子。”

“听说明天还送出山,那不是放虎归山。”

“跑不了的。赵老大肯定要同绳拴着,交给他老二才放手。”

“她那么漂亮,赵老大舍得下手绑?”

“等到在茶场出事,那哭都没泪了哇!”

“…,…。”

我听了这些恶毒议论,又气又怕。我忍不住偷偷看公公婆婆,只见他俩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公公强打笑脸应酬着来宾。我看了心里发凉,忐忑不安,这地方一天也不敢待了,好可怕呀!

照完相,没人理睬我,我坐在橙子上无所适从,不知怎么办才好。婆婆走过来,也不看我,走过后,背对着我,压低声音斥责说:

“还不快回房间,在这里现世出羞,我们的脸面给你丢尽了。”

说完进屋去了。我开始是惊呆了,听她说完后更惊恐不安,我已感觉到人们的不友善目光。赶快起身,艰难地移动脚步,战战兢兢地回到新婚房间,靠在床上被子上,什么也不想,熬着时间。来的人都留下吃饭,也没人叫我去吃饭。我有些饿了,想自己去伙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经过公公房间,有人在悄悄说活。

“这怕不行。”是张站长在说:“政治上的东西不能乱来。”

公公也在里面他不以为然地说:

“没关系。判她是坏分子,就是约束她,叫她不敢乱说乱动。若不听话,就对她实行专政。”

“我怕公社政治处不同意,不能无缘无故去管制人家,还要上镣铐,那不是儿戏。”

“她若在家,我都不怕。老二要她出山,我就担心,老二心肠软,给她戴顶帽子,她就不敢再做出格的事,在老二面前出问题。”

听公公这样对付我,我好笑,这坏分子是他想给人戴就戴上的。但我这样听怕给别人看见,现在我也没胃口了,又退回房间。这中饭吃到下午二点,饭后来的客人都在客厅谈心,偶而有几个八九岁的小孩在我门口的好奇张望,但很快被她母亲拉走。这些年青女人都穿红挂绿,头发梳得光滑,用头发油将头抹得又黑又亮,插着满头钗环和绢花。开始我见她们来,我还客气地想同她们打招呼,但她们不理不睬,眼都不望我一下,个别特别恶劣的还对我吐口沫。我气得将房门关上,插上门拴,就这样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夜里也无人问我,更不见公婆的影子,整个房子除了我房子里有灯外,其他地方漆黑,没有声音,静得可怕。我现在真饿了,我一手端着煤油灯的座子,另一只手扶着玻璃灯罩,慢慢移步往伙房里走。伙房里早己收拾干净,我只在吊在伙房里的《猫叹气》竹篮(注:山里一种盛饭和菜的有盖园竹篮),找到几块饭锅粑,带回房间。将脸上脂粉、胭脂和口红洗干净,喝点开水,将几块锅粑吃下去充饥。拔掉头上首饰、钗环,摘掉耳坠,脱掉大红嫁衣,用纱布包紧了未松的头发,用热水泡了脚,上床睡了。但在床上也难安寝,看这雾山人对嫁来的外来媳妇,最痛恨的是想逃出的人,一旦被发现,会被所有雾山人唾弃,那只有死路一条;这种舆论压力,外来媳妇对逃走,想也不敢想。这也不能怪他们,被大山封闭的雾山人,娶媳妇太难了。

这是嫁到雾山的第三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按计划今天我要离开这令我恐惧地地方了,又激动又担心。只要能离开,无论怎样对待我,就同公公对张站长所说锁上镣铐,我也情愿;就怕他们不守信,找理由把我留下来。在他们眼里我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美丽女人,是他们的媳妇。想到这里我尽量不做令他们不高兴地事。早上锻炼后,我不敢再吊嗓。回到房间,洗漱好,抓紧时间化妆。我再不想路过新岭街时,让人想起我是被他们抓进雾山的女人。所以按戏剧上花旦脸谱,化了个很浓的妆,来满足婆婆对新娘子的要求。刚化好妆,婆婆就板着脸进来了,我见了她心里发怵,身不由己地跪在地上。她将我原来的人造革包拎进来,丢在我面前说:

“你只将你带进山的衣服穿回去,除了鞋子,雾山的衣服和首饰全留下。你那套军服和白色棉内衣,留给你公公穿,不男不女你穿着太丢人。你二叔说过了,雾山媳妇的东西,他在茶场全替我的儿子解放准备好了,你每天要严格按雾山人媳妇梳洗打扮,不要在新岭人面前丢了我们雾山女人的脸。如果你不认真按我今天吩咐去做,不管你二叔怎样反对,我也要你公公把你抓回来,严加管教,这一辈子你再也不想踏出铁马坞半步。听清楚了没有!”

我低着头,吓得战战兢兢地说:

“婆婆。我听见了,保证每天要严格按雾山人媳妇样子梳洗打扮,不能丢了我们雾山女人的脸。若不照你的吩咐办,你怎样处罚我都无怨言。”

我心里想到了茶场,你鞭长莫及,你也不能到茶场看守我,茶场都是国家职工,绝不会象你们这样,山高皇帝远,无法无天。婆婆好象看清我心思,冷笑着说:

“嘿!嘿!你现在不要嘴上讲得好听,到山外又把我说的当耳边风。今天这些保证可是你亲口说的,我老实告诉你,在茶场就有我们铁马坞赵家姑娘。你二叔虽能管你,但他常外出公干不在家,但我们赵家姑娘可是常年守在茶场不走的。不然,我能放心让你去。好了。把衣服换了,我和你公公在大门口打谷场等你。”

我将在雾山妇女保健中心穿的衣服全脱了,从包里拿出园领衬衫和红丝绢女衬衫穿在里,面外面穿上那件红丝棉袄裤。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将红袄拉平整,脸上浓妆配上这套红艳的中式高领女袄,还是象一个漂亮新娘子。

到了大门口打谷场,有一匹棕色矮马拴在大门口,场子上站着十几个看热闹男人,里面青年人多。公公坐在一只矮橙上抽烟,婆婆站在她旁边。见我出来,婆婆指着公公前面地上一只蒲草垫子对我说:

“你过来,跪在这上面,让你公公把你绑好,你不要乱动。”

我真想不到临走他们还来这一手,我真恨得牙痒痒的。到他们家虽也绑着,头上盖着红头盖,还能遮遮羞;出去这样抛头露面,这不是用我的耻辱来换来他们赵家颜面。但无法,我现在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羔,我做梦也没想到第二趟来刘家坪会是这种下场,真是欲哭无泪。公公四平八稳的走到我身后,我惊恐地望着他。婆婆递来一根绳,他看了看说:

“你怎么不拿那根红丝绳,这是一根新麻绳,太硬。”

“你心软了不是。对于这种有辱家门的媳妇,讲什么仁慈,不给点利害,她不长记性。”

第六十二章  回到刘家坪茶场

我知道她这样做,一方面是恨我招来生产队里的人闲言碎语,使她在生产队里抬不起头来,另一方面,是做给来看热闲的人看的,看赵家是怎样来惩制逃跑的媳妇。

公公没在多话,开始绑我。我用手指夹着衣袖口,尽量把衣袖往下拉,这样能护往手腕,新麻绳勒着手腕是很疼的,隔层棉袖要好多了。公公仍用那种勒颈式的五花大绑的方法给我上绑,婆婆在旁边帮忙;她一再督促公公绑紧点,我感到一开始都这样紧,怕最后再收绳时吃不消,所以就低三下四地不断求他们松一点。但他们置之不理,当绑紧手腕后,余绳穿过颈后绳圈,他俩一个托我的胳膊,另一个用力往下一拉,我双手一下吊到后颈,全身绳收紧,如刀割一样,我痛得高喊一声,还未喊出,颈部绳也勤紧,我两眼发黑,一下歪倒在地上。大概看热闹的人也看不下去,纷纷指责他俩,才将绳松一点,我才得以喘气。

他俩把我拉起来跪好,按步就班地绑好,将最后一个绳头系结实,叫我站起来,我感到这不是绳,而是钢丝,把我捆得结结实实。我努力调节自己的身体来适应绳索,公公又用一根长绳在我腰上捆上三圈,余绳他拿在手中,召来看热闹的年青人,把我抬上马背,就上了山间小路。

公公手里牵着捆着我腰的绳头跟在马后面,吆喝马往前走。我昂首挺胸地坐在马背上,马一颠一颠的,我扭着腰控制自身平衡,防止歪倒掉下来。刚走时,耻辱的心情完全控制了我,我不敢四处望,头虽低不下来,眼往下盯着不断点头的马头,忘了绳索紧缚的痛苦。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大三男生,穿着艳丽女装,浓妆艳抹,青天白日被马驮着,由一个山农押着五花大绑走在乡间小路上,多难堪,多丢人,甚至我都想一头从马上栽下碰死在地上。好死不如赖活,若求死不成,那会招来更大痛苦,先挺着吧!慢慢人从刚上绑的羞耻中恢复过来,转念想,我这不是在往山外走,一步步走向自由,一步步脱离苦难。到了茶场,那是一个单位,那会由他们胡来。这样做,不过是从雾山脱身之计。我是一个在校实习大学生,也是茶场客人,他们不可能这样对我。实习期满回学校,赵场长也没权力阻当我,而且六月底之前,我必须回省城,还有政治性的演出任务,谁敢阻拦。想到这,心情马上好了。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我,谁也不知我们底细,在这里再出羞,也不可能传到省城那个认识我的熟人圈子,我又何必对现在状况太认真,就当是演戏。这样一想,也坦然自若了。我抬起头往四处望,去才发现这里风景其实很美。

这里是典型的石灰岩山区风貌,由于水的切割,这里山都很徒峭,而且很高,到处是绝壁,山上植被茂盛,连悬崖绝壁上都顽强长出奇形怪状的松树。凡是有土的地方,都长满了树,由于处在绝壁,这些树为了获得阳光,笔直地往上长,同笔杆一样,树梢直达绝壁顶,才长出伞盖一样树冠,非常漂亮。

前面的路,就在这绝壁树木之间弯弯曲曲往前延伸。由于山高林密,路面上常年不见阳光,在不常走的路边长满了苔藓类植物,证明这个地方生态相当原始,只有在那稍开阔的地方,能见到阳光的朝南山沟,有平地的地方,才有一二户人家。这地方太冷清,我今天下山也是一件特大新闻,他们全家人都聚集在路边迎接我们到来。每当这时,我们都要停下来,公公被他们家长辈拉过去抽烟,谈心;而身着大红大绿的年青媳妇,牵着瞪着一双好奇大眼的孩子,缓慢移动着高跟鞋,走到我身边,一反在公公家态度,摸抚着我被绑在背后己被勒得麻木冰凉双手,抽泣着。我知道,在美丽外表下,这些外来媳妇虽丰衣足食,心里还是很苦的。

这样走走停停,到上午十点左右才进雾山街。街上很冷清,几乎没行人。这雾山街只有百十多米长,还弯弯曲曲,房屋都是依山而造,主要建筑是一些石墙石片盖顶的小房子。是一些为山里人服务店面,基本上都属供销社;什么食品站,土产站,日杂站,布店,缝纫店,农具店,铁匠店,我也看到那个保健中心,它与卫生院在一起。我从街上过,引起他们注意,都走出来看热闹,议论纷纷。我有些难堪,眼直视前面,同一个就义女烈士一样穿过街。到了公社,公社在雾山湖边,算是这里最大建筑了;有二层楼木结构,香茅草盖顶楼房。公公扶我下马,我屁股给颠麻木了,腰扭得又酸又痛,几乎移不动步,给公公连拉带拖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个五十多岁工作人员,见我们进来,马上端来一条长椅,让我同公公坐在他面前。我这样五花大绑坐在他跟前,,他十分平静就象我是一个普通农户一样。他拿出一个厚本子,表皮上写着《结婚登记》,他翻开一空页,问我姓名,年龄,性别,家庭成分,藉贯,文化程度等等,除我报姓名是《王莉萍》,年龄十九岁,其他都是胡编一通;公公报了他儿子赵解放的一些资料后,那人开始填结婚证书。这时,文化站张站长急急忙忙赶来,将手中一只布袋往下一放,里面有铁器碰撞的声音。他将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抽出两张,交给那登记人,我伸头一看,是与那小孩的合影,不过公鸡给剪除了。他对公公说:

“你叫我到铁业社订的东西,他们赶制出来了。那张管制文件,在办公室宋主任那里,我带你去拿。”

公公将装照片信封,从斜大襟塞到我衣服内,与张站长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又拿个信封,也塞到我衣襟里。这时结婚证己填好,公公将它塞进自已口袋,给了登记人一袋喜糖,将我扶出公社大门。那马己被人牵走,一个四十多岁中年人拿一只在茶场我见过的白老布大茶叶袋和一条大竹杠在等我们。公公把布袋口张开,叫我站进去,把我装上;然后叫我坐下去,把袋口一收,抬了就走。我被兜在里面,感到上了船,在船上摇摇晃晃走了二个多小时,又起岸上山,最后连袋子捆在一辆胶皮独轮车上的一边,被推走了。在车上我昏昏沉沉睡着了,不知什么时侯布袋被拎起来,一下惊醒了我。我听到赵场长熟悉的声音,他亲切地说:

“大哥你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没吃饭吧?”

“那顾上吃饭。还是早上你大嫂给我泡了点玉米粑,中午没停,就赶来了。”

“莉萍吃了吗?”

“她那吃了,怕路上不方便,昨天都没叫她吃。后来你大嫂告诉我,她自己偷了几块锅粑吃了,那原本是留给我早上吃的。”

“唉呀!你们这样不把人饿坏了。叫黄妈快做点玉米糊,要稀一点,放点糖,把小王抬到她自已房间去。”

有人把我抬起来,我心也安了,总算出了虎口。抬到我的房间,放下来时,有人解开布袋口,一束光线照进袋里,刺得我眼都睁不开。长时间曲卷着身体,血脉不通,无法站起来。饥饿、身体酸痛、麻木交织,人软成一瘫。有人硬把我拽起来,我无力地依偎在她身上,那人说:

“真是作孽,怎把人绑成这样,人都站不起来了。”

我听见了是炊事员黄妈声音,激动地睁开眼说:

“黄妈。我见到你,我好高兴。我没关系,在车上卧久了,血不通,过一会就好了。”

她将我拦腰抱起来,放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弯着腰摸着我的头说:

“小王你真漂亮,与去年那个假小子换了个人,你何必当初女扮男妆,堂堂正正做一个姑娘多好”

她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对外望了一会,进来后将房门关好拴上。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我面前,拿捏着我被紧紧反绑在背后的胳膊说:,

“赵场长和他大哥在伙房喝洒,一时不会给你松开,这是给你下马威。我看你给绑得这样紧,肯定难受,我不敢给你松,先帮你揉揉肩和捏捏胳,膊也要舒服些;再等他们把你松了,手也不会那样麻木了。你呀!怎么这样大胆,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出来,这下给新岭民兵误抓到雾山,做了那里媳妇。去那里的姑娘都是在山外没活路的人,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走到了这条路,真是太可惜了。就凭你的条件,不要说在新岭,就是到省城,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你可能知道,雾山人在当地找不到媳妇,就急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对嫁进门的媳妇规距都严得吓人;一个目的,嫁给他们,你就无法在外存身。平常过日子,也同舞台上的戏子,描眉涂腮,涂脂抹粉,穿绸摆缎。在女人蓄个长辩子,穿个裙子都会当资产阶级思想批斗的今天,这身打扮,出了雾山寸步难行。所以雾山人给他媳妇立的最大规距,就是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梳洗打扮;他们生活好,反正也不指望年青的媳妇干活;第二棕规距就是整脚,叫你想走也走不掉。你现在己掉进去了,我认为你还有希望,赵场长还需要你工作,你能在茶场常住,还是有可能脱身的。只要不触怒他们,严格按照他们要求去做。对你在这里放心,不把你再弄回雾山就行了。要知道他们行事有些无法无天,真把你弄进去,藏起来,神仙也找不到你。我们茶场那个保管一天到晚板着脸,整天就同我们就象借她米,还她糠似的不高兴,她是个最刻板的人。她是雾山人,赵场长本家妹子,嫁在新岭,你要特别小心她。我看赵场长吃好没有,顺便给你煨点粥,烧好澡堂的热水。我走了。”

黄妈走后,我向房间四处一望,发现不对。这里有一张雕梁画栋的油漆成紫红色框架的双人床,里面挂着粉红色的尼龙蚊帐,床上铺的是白洋布印花床单,一床大红龙凤缎面被褥上放着两只带荷叶边红色绣花枕头,床的顶架上,挂着红丝缎绣着“藕荷百年”带流苏的床围,床架两边贴着两个大红喜字。床边衣架上挂着有单,有夹,有棉的四季大红喜服;床踏脚板上放着大红,粉红,紫红,桃红四双诱花缎面高跟坡跟鞋。房间天花板和墙面都是浅红色,地板是深红色,穿衣镜和梳妆台是大红;梳台上堆满化妆品和梳头用具;房角还有一对红色地柜和大立柜,地柜上架着四只大红樟木箱。这是一间豪华新房,比赵老大家强多了,根本不是我原来住的那间。难道是我在这里新房,赵场长在雾山妇女保健中心对我说过,目前我在茶场是双重身份即是省里来的技术员,又是赵家新娘。是新娘子那当然有新房。

我看黄妈走了,房门未关,我慢慢想移出房间。房间由于有地板,比外面高二十公分,我费了好大劲才下到地面,但后下去的左脚脚踝还给歪了,痛得钻心。今后还要强化这方面的锻炼,否则就是回到省里,也是废人。外面是长长走廊,我的房间是这走廊靠中间的一个,房间在走廊里,数数有六间房。走廊一边是房间门,另一边是一排窗,窗外不到五十米就是大山,山很高,山上是茂盛的毛竹林。后面植被完全是阳坡特征,走廊应当朝北。这间屋子我从未来过,应当在茶场最北的地方。我正不知从那个方向出去,在西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里面有我最熟悉赵场那中气十足的男高音,他说话声音宏亮,有力,老远都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可能到我这里来的。

第六十三章 又回刘家坪茶场

我赶快移步到房门口,但怎么也上不去。因为先上的那只脚要用力,脚背要上翘,我的脚就是做不到这一点。刚才下不太用力,刚开始痛人已下去了。这人还未上去,脚踝处同钢丝勒得一样痛。上不去,他们的脚步声都听见了,我一急,人往房间里一倒,双膝跪在地板上。我忙用膝盖在地板上走,进了房间,走到床边,我双手反绑着实在用不上力,起不来,就跪在那里等他们来。

果然,不一会他们都进来了,一股酒气,我挺起身子,不敢看他们。赵场长看我还被绑着说:

“大哥。莉萍怎么还绑着,我这儿是公家地方,可不能这样。”

“没,没关系。”赵老大可能有点醉了,他说:“这是给,给她一点厉害。我对你们场里人讲,任,任何人都不能松,松绳子。我的媳妇,我,我作主。”

他“匡”的一声放下一只布袋,走到我身边。一股酒气熏得我胃直翻,我尽量歪着身子,扭着头避开他。他从我衣襟里掏出两只信封,把装照片的一封扔到床上,从另一信封里掏出一份文件说:

“那卖弄风骚照片我不看,不看。月娥,你二哥忙,我不找他,我交给你…,你看这是公社的红头文件,我已把我媳妇定为坏分子,送到你们这儿管制改造,我己找铁业社打了一幅镣铐,在那布袋,布袋里,你可以随时把她锁起来。这…,这事你一定要负责,否则大哥拿你问责。我是喝了点酒,但我头脑清楚的很,我今天要赶到新岭去往,管教她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哥。你放心,我会尽责的。我是雾山姑娘,知道怎样管教新媳妇。我看这几天你们把她调教得很不错了。大哥不来,她都不敢起来。你可知道去年这时候,二哥讲话她都不理,无组织,无纪律,跑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今年看你跑,再想跑,用脚镣把你锁起来。”

赵老大高兴地说:

“那当然。刚到雾山妇女保健中心时,雾山街上张三胖给她上绑时,可凶。现在她还敢凶,那她是找死。月娥妹子,这事就托给你了,万一你制不了,马上带信给我,我立刻叫民兵把她绑回去,一辈子也不要她再出来。”

赵场长扶他大哥出去了,那个茶场保管赵月娥搬把椅子坐在我前面,声色俱厉地说:

“现在给我听着。现在你已不是省里来的那个假小子技术员王利平,而是雾山铁马坞赵家媳妇王莉萍,这里虽不是雾山,但你要严格按照雾山赵家媳妇的标准要求自己。当然这里还有你的工作,我也不会过份苛求你。但你必须给我做到以下几条;第一,除在自己房间里,其他任何地方和场合,不准素面。素面你知道吧?就是没化妆的面孔。在这半年,要浓妆。因为你还是新娘子。第二,头发不准披头散发;在房间里可以扎一个简单独辩或更简单的马尾巴,出来要做成一定发型,钗、环、簪、绢花、贴面必不可少;若头发发型做不好,可先挽一个园的发譬在脑后,来我房间我帮你做。头上首饰不能少于九件。在房间可用耳钉,出门要耳坠;第三,你身上的衣服以后不允许再穿。出门只能穿戴房间挂的,箱柜里的服饰,其他任何衣服都不允许穿,房间里也不能放。这三条听清没有?”

赵老大给我真定了坏分子?我听了非常不安,这是非同小可的事。赵月娥讲得这一套,与赵场长讲得差不多,还在谱。我要抓紧弄清这个坏分子的事。于是我满口应承了赵月娥,她很高兴,将我扶站起来说:

“其实。在茶场各有工作,我不可能整天看守你。但你每天早饭后上班前,到我房间去,我要检查。当然有空我也要看看你。”

她终于松掉了我身上绳子。待麻木双手缓过来后,我去伙房吃饭。双手自由了,我双手扶着门框,手得力了,不要腿用力,出,进房间方便多了。这样在茶场内还是能自由行动,但比以前走得慢多了。

黄妈真好,我出了房门还未出西边屋门,她将玉米糊送来了。并告之我,这屋最东边一间就是澡堂,水从后面高山上引下来的。水是沼气热水炉烧的,很省事。沼气打开后,停一会,用火柴一点就行了。热水炉水热了,热水管直接到澡堂,那里面有大澡盆。热水放进去,里面还有冷水接进来,可调水温。她还给了我很多捣烂了的皂角和这儿特产丝绸草根,用这两种东西浸泡液,将要清洗的丝绸泡一夜,再到小河水里摆摆漂漂就干净了,这样绸缎不掉色,鲜亮如新。后来她干脆帮我洗衣服,我的头发也交给赵月娥天天给我做,这是赵场长咐附的,他对她们说,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上面。

晚上我吃了饭,洗过澡,彻底地洗了头发。自在雾山妇女保健中心误用那药水泡脚后,胸部增大始终没停,己接近去年《一二.九会演》时的大小。这药劲比天目坑发奶水药劲大多了,头发也加速生长,目前已过腰部。我想扎了一个马尾巴,手握不住,太粗了,就一边一个,扎了两个。由于一对奶子变大了,用那师长女儿给我的有弹性的乳罩往上兜着,在胸都更加凸出。这房间们衣服也可能有意制作给雾山媳妇穿的,同我看到张家婆媳俩一样,虽腰身很细,但胸围放得太大。目前我奶子还没雾山媳妇大,穿了也不能把这衣服胸围撑起。幸亏在雾山妇女保健中心我只泡了四天,若将七天泡完,那决不是现在这样子。

洗澡后,我穿了一件粉红真丝暗花无领中式女装,斜大襟收腰半截小袖;下穿一条大摆裙,光脚穿了一双水红坡跟鞋。刚收拾好,点上煤油玻璃罩灯,赵场长就喊门了。我小步快速走到门口,打开门,请他进来。他坐梳妆台的椅子上,我关上门,快速往房内移步。由于穿得单薄,当身体移动时,胸脯颤颤巍巍。赵场长指着我胸部哈哈大笑,我羞红了脸,确比去年六月份来刘家坪时大多了,忙用手抱住胸部说:

“不就是大点。你们雾山媳妇不都是这样,我与她们一样不是很正常,有什么好笑的。”

“那里你现在正式承认是雾山媳妇罗!而不是假的。我可以帮你在雾山再找一个好婆家,真得嫁过去算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把我又接到茶场使我脱险,我己非常感谢你了。我还能自投罗网。今天已是六月十二日了,我要抓紧时间工作。明天我就下地现场考查,总结过去的经验,找出下一步突破点。六月二十日我要回省里参加一项政治演出任务,完成后我马上再来继续工作。我有信心这项目在我手上有突破性的进展,来感谢你把我能从雾山困境中解脱出来的义举。但刚才你大哥说雾山公社下文定我为坏分子,并在茶场管制监督生产,我能走得掉吗?”

赵场长听我讲上工作正题,态度马上严肃起来。他认真思考一下说:

“王利平同志。你刚才实际上讲了三个问题。现在我俩一个个讨论。我想第一个问题,也是你讲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我老大到雾山公社搞来一个关于定王莉萍为坏分子文件。这文件对你的影响,我只能这样说,对于雾山赵老大媳妇王莉萍来说,影响非常大;她逃到任何地方,凭雾山公社一纸公文,当地革命群众和民兵都可以将她抓回雾山。但对于省茶叶所介绍来的省农大实习生来说,无任何约束力,因为王利平根本不是雾山人,也不是雾山媳妇。怎么样?明白了吧!如果你认为有影响,那等于变相承识你是雾山媳妇了。哈!哈!哈!”

听他这样说,我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赵场长又说:

“这个问题答复你了。现在谈第二个问题;关于回省城参加政治演出问题。我是个很实际的人,政治挂帅这是每个革命群众都应当自觉遵守的,但现在太多的人打这个旗号吓唬人。你是一个农大学生,国家花了这样多的钱,是为农业生产服务的。那些人非要你去演戏,那些演员干什么去了?论演艺你肯定不如她们。这是从大处想,从个人讲。你如果毕业后去剧团,我支持你,马上送你走。在《雾山红》茶项目上,就凭半年实习时间来帮我们忙,是没有结果的。但你要到茶叶所上班,我看你与他们就结束了吧!他们对你今后一点帮助也没有,那些演出队我来对付,保证对你毫不影响。但如果你坚持要去,六月二十日我保证把你送上旌山到省城汽车,在走之前有什么要求;例如是要一套男装或普通女装,在十八日前告诉我,有我一句话,我保证你安全离开。你不在这儿,反正你走了,我有一百个理由与他们周旋,找不你本人,监管你的是赵月娥,与我无关,他们找不到我的麻烦;但你在刘家坪茶场,他们要你怎样,我也不能管,那要触犯众怒。还是那句话,若不是你被抓进雾山,你现在还不是同去年一样;女扮男妆也好,男扮女妆也罢,就是大家心里清楚,那个会去干涉你;我只认茶叶所派来的男技术员王利平同志。你还是来去自由。今天你不自由处境,完全是你自己造成的,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了。不到条件成熟那一天,例如我那侄子赵解放把他真正媳妇带回来,你才能解脱。只要你不离开刘家坪茶场,目前你这雾山媳妇,还要做下去,没人能帮你。”

我诚心诚意地说:

“我现在的处境确是我造成的,我感谢你还来不及,那还有其他非份之想呢。在雾山,我作过保证,只要不嫁给雾山人作媳妇,困在雾山,我那怕扮一辈子雾山媳妇也情愿决,不再为难赵场长。刚才你讲的有道理,六月二十日回不回去,十八日答复你。”

赵场长听了我的表白非常高兴。他说:

“我就认为你是个好苗。关于第三个项目问题,只有在你下决心与我们同甘共苦,不达目的决不收兵,我俩才能作进一步探论。好事也不从忙中起,若你回省城,要到九月份再来;意义不大,我们这里冬天来的早,九月份以后草木不会长出新芽,都在保持养分留作明年春天萌发之用,这嫁接己不合时机。那只有等你明年春天正式上班,再请你到刘家坪研究项目。所以我想,在十八日之前,你在茶场好好休息吧。在雾山你也受了不少惊吓,这几天好好休养,有时间也可以到茶园走走。今天不早了,我知道你有早起锻炼习惯,你也早点睡吧!”

今天也确颠波一天,又给那新麻绳捆了一天,身上绳迹还未消褪,又胀又麻,所以也想睡了,可能第一次睡这样的床,上床后翻来复去总睡不着,头脑中反复思考着赵场长的话;到底是回去还是留下来。如果留下来,种种约束我也能忍受,但那白纸黑字盖有公章的红头文件不是假的。目前除了赵场长,其他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己嫁到雾山铁马坞生产队赵老大家的媳妇,被管制坏分子。看那赵月娥的的认真态度,是认准了这一点的。如果那一天赵老大心血来潮,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要把我押回雾山,那谁也不敢阻拦,就是赵场长也拿不出充分的理由,不要他大哥带我回去。那我可就惨了,永远被困在那里,再有那一天暴露了我真实性别,我还有话路。

第六十四章   在刘家坪茶场新生活

这样一想,还是乘现在有机会离开,三十六计走为上,赶快回去。若这样,那赵场长肯定非常失望,他对我在雾山红项目上寄托了很大希望,为这个,他在这穷乡僻壤己坚持了十几年。凭他的好出身和机灵,若不守在这里,绝不是一个小小正科级干部。我现在回去后,他到省茶叶所汇报,茶叶所对我的印象肯定不好,也许从省农大撤回接受函;还有一种可能,函根本就没送,就等赵大山的汇报再定,那茶叶所肯定是去不了啦。现在的出路是京剧团,走到这一步,只有往这方面努力。京剧团接受是没问题的,乌溪公社放人可找宋红苗,把实情告诉她,她也能理解。也许她还能再帮我找一个新单位呢,反正她也不要我回乌溪公社。退一步在京剧团混两年,找倪丽萍父亲帮忙,再联系一个单位也许行。主意定下来,休息两天,请赵场长给我准备一套农村小姑娘的外衣,里面仍穿自己带来的,仍扮女人回省缄。

主意定下来,心也安了,加上这新床被褥柔软,睡了很舒服,很快进入梦乡。睡了半个月未曾有的好觉。

清早,我醒了,我的脚还不能走远路,仍在房间做柔软体操。然后扶着墙慢慢顺着走廊往西走,出了屋的西门,开始吊嗓。这大屋子六间房,就我一人住。吊完嗓,我慢慢摸到伙房。黄妈也在做早饭,吃了一个煮鸡蛋,吃了一碗玉米糊,又摸回宿舍,到澡堂洗漱好,回到房间化妆。赵场长为我准备的化妆品,比在赵老大家还高级,我还未见过,看了它的英文说明书,知道它们不仅不伤皮肤,反而有保养作用,按它说明的操作步骤,第一次尝试用它。它有专门的化妆前清除昨天脸上残妆和油脂污物的打底清洁水;再上妆,上好一层妆等五分钟让其干透,再上第二道妆,再等五分郐钟干透,化下一道妆,最后再喷一层定妆水。这种妆化好后不易脱落,有时擦都擦不掉,中途不要补妆。妆化在脸上,有一种通透感,非常逼真。鲜艳亮丽。卸妆时有专门的卸妆水,涂上后,用水一冲就掉,不会留残妆,这种东西真好,临走时偷偷带一些日常能用的,送给郑玲玲,她一定喜欢。

化完妆,我将扎好的两条马尾巴辫盘在头上,用黑丝巾包裹在头顶。脱下睡觉穿的那一套无领中式女装,先穿一条中式直立假领,这主要是护着外面丝绸衣领的,里面穿一套粉红玫瑰香紧身袍上衣,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腰间用金丝软烟罗带系紧,罗带翠绿底上面绣有整枝红梅花,再穿上大红嫁衣,这件比在雾山穿的那件漂亮多了;它是高领,园摆,宽大袖口,窄腰,在领、袖和斜大襟镶了一条宽二指的金边,金边上离边沿半指宽的地方再镶一条紫红梗边,沿口滚上紫红边,领子上右胸衣襟都是大花盘扣,盘成水仙花的大花盘扣几乎占据右半胸脯;衣料是闪亮厚实的丝缎,彩色丝线绣着双凤戏牡丹花,布满在前后衣襟和长袖上。上衣很长,下摆在膝盖上。下面是大红百折裙,裙下摆同上衣一样镶边,裙边也绣着整支牡丹花;这裙下摆盖住坡跟鞋的一半,鞋头露出,同穿三寸金莲一样。我选了大红坡跟鞋与衣服配套。穿好嫁衣在穿衣镜前看了看,我的腰细,胸脯也未能将上衣胸部挺起,所以穿在身上有点肥大。

穿好衣服出了门,赵月娥住在茶场最东场部大门口,那里是茶场仓库,她主要工作就走管理仓库物资进出。她房间就靠近仓库,从我住所到她那儿要从西到穿东过整个仓库。在雾山,我就发现用花旦青衣的舞台步行走,能加快我行走的速度。场部内道路是用绕场部的株树河里细沙铺的,很平整。于是我两手平伸,保持身体平衡,快速小步移动,同花旦在舞台上走步一样,身体能达到平时大步快走的速度;但这样走很累,走二百米一定要停下来喘口气。这样走到赵月娥那里己过七点了。

山里人有太阳出山才起床习惯,我到她家,她刚从伙房吃饭回房,正在房间喝茶。我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提着裙子进了门。进门我小声喊:

“月娥姑姑。吃早饭了?”

“吃了,吃了。”她显得很高兴,指着梳妆台的橙子说:“孩子。坐下吧!我来给你梳头。二哥说天天要我帮你梳头,我想了,我们又不是雾山里农民,天天有空,我们是职工,我周六还要回新岭,还有工作。最好梳一次能保持一周,所以不能梳那种发髻在脑后的,晚上不好睡觉必须打散的。我想了一种发式,你头发又厚又长,将头发分三缕,左右头顶部各一缕,分开后从发跟扎紧;后脑一缕梳平整后,往上一翻,打折处正好调整在颈和肩后位置,用宽发夹在脖子上方夹往。多余发梢再左右分开,分别与头顶两缕头发合并;合并后在头顶左右各挽两个松松发髻,用发卡固定在头上,这样又漂亮,睡觉也不受影响。”

我听了还真佩服,这个貌不惊人的女人还有这一手。我在这儿一天,就要小心一天,想尽量取得她的好感,不到赵老大面前告我的状,故顺从讨好地说:

“侄媳全凭姑姑安排。想不到姑姑还有这手艺,真看不出。”

她听了还真高兴,眉飞色舞地说:

“侄媳。这你就不知道了,雾山媳妇在发型上可钻研啦,孙猴子有七十二变,雾山媳妇会梳八十四种发式;什么元宝髻,朝云近香髻,回心髻,百合髻,盘桓髻,盘叠式发髻,双刀髻,惊鹄髻,倾髻,堕马髻,高椎髻,抛家髻,反绾式的发髻,旋拧式的发髻,单螺、双螺髻,凌云髻,凌虚髻等等,各种头发梳编方法,例如拧旋式梳编法,是将发分几股,似拧麻花地把发蟠曲扭转,盘结于头顶或两侧。这种发式灵活旋动,姿态很美。我在娘家时间短,也只知一点皮毛,等你以后回到雾山,凭你这一头的头发,不知能变出多少花样,一天都不重复。”

她边给我做发型边与我聊天,她手法非常熟练,不到半个小时给我做好发型,还喷上一种水雾在头上。佩戴好各种首饰,给我挂上长长耳坠,脖子上还套了项链。当化妆好,她拿来一面镜子。我对镜子看了看,在我头顶同长角一样,有两团发髻,根部是一串鲜红的绢花,两发髻中间插了一只硕大凤头步摇,凤头高高昂着,凤嘴含着并列长长三串金珠在头上摇拽着,左右各插一支凤头钗,凤嘴也含着长珠拖在耳朵上,两鬓紧卡着金色贴花。确实漂亮。她又将我双手指甲重修一下,将食指和姆指剪短,再涂上红色指甲油。她说不同雾山里的媳妇,我还要干活,不能将每根指甲留那样长。装扮好后,我感到头皮越来越紧,头上同戴帽一样。我好奇的用手去摸,发现头发都变成硬梆梆的。我十分奇怪,刚才头上喷了不少水,怎么都硬了。月娥看我吃惊的样子说:

“大学生侄媳。这你就不懂了,刚才用的是发胶,也是进口的。这样能长时间保持发型不变,保持得好,可维持几天呢。今天还早,我让你开开眼界吧。”

她打开了紧临她宿舍的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好多木架子,首先看到的是一匹匹各种色,不同品种绸缎面料;她带我进去后,里面架子上有各类化妆品,一盒盒首饰头花,几乎全是妇女用品。月娥告诉我说:

“这茶场目前最主要的业务是收购《雾山红》茶叶,上级每年都下计划,是硬指标,完成不了不但补助和场里经费受影响,晋级长工资也受影响;赵大山在这里多年未提升,主要是收购上不去,每年就那么一点量。其实,上面不了解下面收购难度,赵大山什么招都用了,才收这点茶叶;若换一个人,估计量还要下。所以,赵大山想调走也走不掉。《雾山红》茶就是产区,也非常分散,一家就那一、二斤。用钱收他们懒得卖,它卖不卖对产区山民是无所谓的;山货中香菇、木耳药和材是雾山主业;有时春上春菇生产忙,他们都放弃《雾山红》茶叶生产,因为它采摘加工非常麻烦,费工费时。为了鼓励他们生产,真想尽了办法。雾山人非常在乎女人打扮,但用钱买不到好的化妆品和用品,开始使用的戏剧用化妆品,但雾山媳妇不同演员,她们是整天涂在脸上,对皮肤损伤大,想买高级的没地方卖。赵大山知道这一情况,于是想出用进口高质量、不伤皮肤的妇女用品换取《雾山红》茶叶方法,非常有效。赵场长通过省里特殊途径,采购最新最高级的妇女用品,来满足这方面需求。开始上级考虑成本,不同意,但没有这些东西,《雾山红》茶叶根本收不上来,上面急了,每年不计成本调来进口妇女用品,来确保《雾山红》茶收购,所以我们才有了如今非常稀罕的化妆品和其它高挡消费品。赵场长把你看得真重,前几天说你要到场里住,给你布置新房,安排我在仓库里挑最好的拿,放在你房里给你用。这些东西非常贵,每次连过期不能用的都不给一支给我们,他都带到省里销帐。你来的前几天,他从刘家坪村垭口翻山到千马坑张家冲,用绸缎给你换回这些新衣,我一看就知道肯定不合身,那雾山媳妇胸就是大,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从小在那里长大,也不象她们。我想你穿了肯是不行,这胸口邹巴巴太肥大了。我看你今天穿肥是肥了点,比我想象要好的多。现在除胸小点外,黑眉毛,长睫毛,直脚掌,雾山媳妇所有特点你都具备了。你这辈子走到那儿,只要是雾山周围几个公社,甚至在旌山县城,一看你就知道你是雾山媳妇,想躲都躲不掉。所以有《雾山美女甲旌山》的说法。”

听月娥一席话,赵场长为了从雾山救出我,真是费尽心思,化了这样大的费用,就是要走,也要利用这几天钻研点有效办法来,否则真对不起他。今天我就要到六号地去看一看,看嫁接这条路能否走得通。我现在更理解,赵大山为什么花那样大气力去做这项目,他也不容易。那怕有一点希望,他也不放弃,对于我这个臭乳未干未毕业学生,也肯下大力气,不就是在我身上看到那可怜的一点成功希望。

在仓库里还有一些刚到箱子,从英文标识看,刚从国外进口。月娥告诉我,这又是赵大山新点子,向上面要后跟有十公分到十五公分女鞋,来替代坡跟鞋,这才到货,还未开箱呢。

从月娥那儿出来,碰着黄妈,挎着菜篮和衣服从厂大门外进来,她肯定是从株树河洗东西回来。我也要出门,热情向她打招呼,她迎着我停下来说:

“小王技术员。你这一打扮,我都认不识了,好漂亮的新娘子。早上我看你象一片云一样往月娥妹子房里漂,我真以为天上仙女下凡呢。你想出门?”

“黄妈。我想到六号地去看看,在家闷得慌。”

“赵场长知道不?”

我摇摇头。她放下手中蓝子,示意我等一下,她急匆匆赶到大门口办公室那幢房子,走进去,不一会拿出一根长木棍出来递给我说:

“雾山媳妇的脚最怕上、下坡和过坎,到六号地虽无大坡,深沟,小坡,小坎还是有的。这是锄头的柄带着有用,在外万一遇到野狗也能驱赶。”

我接下木棍,就上了到六号地的路。六号地离场部不算远,去年去的时候要不了半个小时。不过去是上坡路。现在是八点多钟,今年脚走路不行,一个半小时应当能到在那儿,在茶园观察半小时,回来吃中饭,应当没问题。于是我信心十足地上了路。到六号地有一段是沿株树河通株树岭大路,开始路很平,我用舞台走步的方法,休息了三次,连走三段,估计不过六分钟,我走了一里多路。后面是上坡路,路也不平,我只能小步小步往前走,速度非常慢。

第六十五章  重新开始

这已是六月,上次大雨后天很好,这几天气温已有二十度了,走了一段有点热。我撑着木棍休息一会,这样走走停停,这时脚踝又有点同钢丝匝着一样火辣辣地疼。赶到从大路分叉到六号地小路边,才走一半。往六号地的路更小,坡更徒,更不平。我估计己走了一个小时,跨进小路我不得不依靠手中的棍子。去年我常走这一段,没有上坡的感觉,今天走感到坡怎么这样徒。就是借棍子的力,还走不到五十米,脚脖子己痛得脚不能触地了,双脚同绳勒断一样感觉。到了这里,我决不回头,咬着牙又走了几十米。往前看。脚脖子痛不算,前面路上人走的少,又是夏天,草越走越深,裙子已在地上拖,这新裙子第一次穿,怕弄藏了,还得用一只手往上提着。我失去信心,看情况是到不了六号地了,我决定放弃往回走,那知这下坡脚脖子更痛,走一步都要下很大决心。我这才体会到出门时黄妈一句话,雾山媳妇的脚最怕上、下坡和过坎,心里有些悲哀。我虽不是雾山媳妇,但处境和形象已与她们毫无区别。虽目前胸部比她们小,但最近下身小弟弟一直萎靡不振,乳房胀痛,证明它还在发育。想到这儿真心急如焚,实在后悔在新岭下车鲁莽行为,更更怪我粗心大意,在这革命运动不断,阶级斗争常年紧抓不懈怠的年代,出门不带身份证件,酿成今天苦果。现在是进不得,退不了,不知所措。

“小王同志。王技术员!王莉萍!”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我转身一望,从来的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啊!是赵场长。我惊喜若往挥着手喊:

“赵场长!赵场长,我在这儿!”

赵场长健步如飞地赶过来见了我。抱怨地说:

“出来应当打个招呼。山里有野物,有蛇,有野蜂,你是城里人,出来没人陪很危险。若不是黄妈告诉我,我们到那儿找?”

我笑着说:

“我只是来看看去年嫁接的效果,路不远,我又认得路,就一人出来了。”

“好!”他上来一下将我横抱起来说:“我带你去看!”

“唉哟”我没一点思想准备,吓得叫了一声,一下抱看她他的头说:“快放我下来,吓着我了。”

“前面草又深,还长着杂树。你穿着崭新的嫁衣,拖天扫地怎样走?”

“那你把我这样抱着不太累了,还是下来我自己走。我小心点,慢一些,还不行?”

“哈!哈!哈!你这样轻,恐怕只有九十斤吧。我还抱不动?再加一个都行。”

“还不是在雾山里闹的,一下最少瘦了七八斤。原来我有一百多斤呢!”

“我看啦!你也不是全身都瘦,你身子四肢都瘦了,脚也瘦小了,就是胸部长胖了,保守说最少长了二斤肉,一边一斤。”

我给他嘲笑着面红耳赤。装着生气的样子说

“赵场长。你太坏了,不正经,我不睬你了。”

说着,走着,他把我抱在茶园边一块大石块上放下来。我朝茶园望去,茶园中间李长子接活的那三支《雾山红》茶枝,长得很好,突出马口茶棵一米多高,老远都看得见。赵场长说:

“那几技《雾山红》茶枝,今年我不叫采摘,准备作今年接穗。去年你接的十二棵小树,《雾山红》茶枝成活的仅三棵,五个枝头。后来我从六队召来五个初中毕业有文化年青人,仿你的接法,从雾山又搞来一批嫩枝条接,结果一个枝子也没活。我想,这活不是我们干得了的。”

在他掺扶下,我到地边,看了成活的《雾山红》枝条,远没有同一棵树上自身的马口茶壮。但能成活,就有希望,证明嫁接是一条路。下一步是提高嫁接的成活率。回来时,他把我抱到平路时,我坚持下来走,他扶着我走回家。

午饭后赵场长到新岭公社开会,今天不回来了。他一再叮嘱我一个人不要乱跑,出去危险,并叫赵月娥把我看好。赵月娥吓唬我,我再私自出门,就要用赵老大带来的镣铐把我锁起来。其实,回来后脚好痛,我也无法出去了。

会记帮我打开尘封一年的办公室,并将卫生简单的打扫一下。我今天出门后,看到在路边一字排开的茶园,从一号到九号,都背靠千马坑的大山,面临株树河。李长子为什么要选六号地?如果是随机的,那场部附近二号地不是更方便。如果不是随机的,那六号地有什么特殊条件呢?而且不在别处,恰选在六号地中后段?去年我也是用在靠近有成活《雾山红》嫁接枝附近,边缘地中茶树作砧木的。六号地这块地段与其他有什么不同条件呢?假使找到这原因,我走后留给他们,对他们以后工作肯定有帮助。

我一个下午也只把九个地块的资料分别归类己,天黑了,黄妈来叫我吃晚饭。我简单地收拾一下资料,准备明再来看。人刚站起来,脚脖子同断了一样剧疼,我惨叫一声又跌坐下来。巳离开房间的黄妈急急忙忙返回来,。问我怎么搞的,我只讲脚疼,她扶着我,我咬着牙又站起来,忍着痛住外一步步移。黄妈将我送到我们房间,脱下鞋袜一看,脚脖子又红又肿。黄妈一再埋怨她说:

“姑娘呀,我说你不要见怪。你己做了雾山赵老大儿媳,过去的心都要收回来。那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日子别再想了。雾山媳妇是出不了门的,没有男人在旁照顾,那儿也去不了。女人命苦呀!解放前这里风行裹小脚,女人有脚不能走。解放后又想出这损招。唉!”

她出去从浴房弄来一盆热水,赵月娥也知道了,送来两块活血止痛膏药。用热泡后,再贴上膏药好多了。吃了黄妈送来晚饭后,手撑着也能站起来。我也没卸妆,和衣躺在床上,心里着急,这要是三、五天不恢复,我走不了怎么办?想着,想着,黄妈一句话提醒了我;雾山媳妇是出不了门的,没有男人在旁照顾,那儿也去不了。我这样子能回省城吗?在省城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这连路都走不了的人,怎么到京剧团去演出?连一个坎都上不了,怎么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参加不了这次重要演出,京剧团会要我?我己不是以前农大那个王莉萍了,连路都走不了的人,他们要我干吗?我怎么这样糊涂。幸亏对赵场长的话没讲绝,我己无路可走,目前的处境唯一选择是留下来,帮赵场长完成这个项目,给自己留一个缓冲时间,把脚恢复好。张家冲的婆婆,还有我目前名义上婆婆,她们现在走路不也很正常。人没有指望了,心也安宁了,不知不觉在床上睡着了。早上醒来时,身上盖着被子,但身上衣服没脱,摸摸头上头上的首饰都在,鞋子帮我脱了。我心里感到暖洋洋的,这里人还是很关心我。将被子掀掉,穿上鞋子站起来,脚还是有些痛,一动步更痛。这时,我又想起千马坑张家冲,那张姓婆婆对我讲她媳妇讲的几句话;越是这样,越要动,不能怕痛。我当年也一样,咬着牙挣了半了月,后来能走了。这是雾山媳妇的经验之谈,只要不怕痛,勤动勤练,还是能恢复的。

我起身脱掉嫁衣,挂起来;拔去头上首饰,蹒跚着走出房间。到了屋外,面对株树河,忍着痛开始练功。可能脚脖子有膏药护着,这半个多月第一次完成了全部动作。脚虽痛,心里好舒服。吊完嗓后,我到澡堂用专用清洗剂涂抹后,保持几分钟,再用温水清洗干净。洗漱好到伙房吃饭,虽走得脚很痛,但脸上装成没事似的。黄妈惊讶地看着我说:

“小王。你好啦?唉!还是年青人恢复快,我昨天好担心,到你房间里去看了几次。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昨天晚上被子肯定是黄妈盖的,我非常感谢她。但我将其暂时压在心里,这茶场人本来就少,若想长期在这里生活,还是与谁都保持一点距离好。吃完饭我回到房间,重新化妆。从此以后,早上化妆,晚上上床前卸装,成了我每天的一定要完成的工作。在刘家坪茶场,我永远只向人们展现我美丽艳丽的假面具,而将自己真正面孔藏在浓浓的厚厚化妆品后面。其实,我认为素面的我,才是最漂亮的。

将自己妆扮成美丽的雾山媳妇样子,我就象昨天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大大方方到办公室去查资料。经过仔细反复比照,终于发现端倪。过去我查资料有点极端,土壤的PH值我只看是大于7,还是小于7,没有注意这九块茶园在小于7时数据变化;六号地酸性最弱,而处于中后段更弱,赵场长去年选择的砧木所处土壤,相对酸性是强些,所有没一支成活,当然嫁接技术也有一定原因。而我去年选的恰是酸性最弱地方,所以有成活。有了结果,我还在为有所收获而沾沾自喜时,有人在敲房门。我回头一看,是赵场长。他关切地问:

“小王。你昨天怎么搞的,我听月娥说你脚又红又肿,现在好些吗?”

其实脚痛得同火烧一样,我笑着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了几步说:

“没事。好了,歪了一下。你开会回来了。我这几天思想斗争很激烈,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赵场长来了兴趣。将包放在我旁边一张办公桌上,一屁股坐上桌子上,拿出一根烟准备抽。我手直摆,不要他抽;考虑到今后要长期在一起,一定要他在我面前不要抽烟。他说:

“小王同志。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吧,我俩都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如果我在这里工作,那个坏分子文件倒底有无影响?公社为什么轻易下这个文件?”

“这不奇怪。雾山媳妇无论是什么身份;就拿你来说吧,假使你现在己嫁到我老大家,已在那里生活;你是大学生也好,坏分子也罢,那里对你看法没有什么区别,雾山同山外在这一点上,与山外大不一样,对你生活毫不影响。如果某一户雾山人到公社要求把他媳妇定为坏分子,地主分子,右派分子,甚至反革命分子;公社都有可能做。这样做主要吓唬外地媳妇,不要她们出山。其实这种文件,仅此一份,即不存挡,又不上报;在旌山县的挡案中,雾山公社没有一个五类分子,连中农都没有,全是贫下中农;外地调查雾山出身干部,内容千遍一律;三代赤贪,无任何历史问题。我这次把雾山的机密都告诉你了,你总放心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这问题我总算彻底放心。又问:

“如果放暑假前,我回不了学校。学校的许多事你能找人代办吗?”

“那没问题。你写个申请给茶叶所,由所人事科派人专办,这事包在我身上。”

“暑假时我的朋友和同学来访,可以来茶场玩吗?”

“肯定不行。我现在实话告诉你,我们是省里备案的保密单位,保密对象是《雾山红》茶叶资源,你以后不能对任何人讲《雾山红》茶叶产这里。外地人一般不准进入新岭公社,所以这里没有下乡知识青年,那天抓你们就是巡逻的治安民兵。他们发现陌生人都要查的。每年只有茶季才有外地采茶工到新岭来,也只有准备嫁进雾山的外地姑娘,在当地人陪同下,才能进雾山。”

第六十六章  别无选择

我有一个习惯,认真考虑问题时,爱站起来走走。刚站起来,脚脖子刺骨的疼立刻提醒了我。我疼得邹了邹眉,靠在办公桌上,看看赵场长说:

“那假使我的朋友或同学,有急事一定要与我见面,怎么办?”

“假使真有这个必要,你认为自己能面对他们,我会安排在省城茶叶所见面。暂时离开茶场发生麻烦,我来解决。必要时我可以找个理由将赵月娥打发离开几天就行了。”

我心里暗笑,这个赵大山真厉害,话里有话。他是暗示我,现在这种雾山媳妇的样子,敢面对过去的熟人吗?无论是男妆,还是女妆,都无法掩盖雾山媳妇黑眉,长睫毛,大胸脯,直脚掌这些特征;而这些都不是我本来体貌特征。虽然作为女性,这是美丽性感的东西,但是面对亲友,我就是怪物。讲实在的,就是他们要见我,我还没那个勇气呢。赵大山地我吃定了。我立刻换了个话题说:

“我的书信怎么收发?”

“你写信地址可写《茶叶所505信箱》。你要寄的信交给我来寄。”

我没有问题了。但我只是对他笑。他很聪明,看了我一会说:

“没问题了。那就是说,你不走了,还要当雾山媳妇。这好漂亮红嫁衣还要穿下去。好。非常好,我为有这样漂亮的侄媳妇高兴。”

“我可没答应做雾山媳妇。我只答应以后按雾山媳妇打扮,其实在雾山,我就答应过你,只要你救我出雾山,一辈子装扮成雾山媳妇都情愿。”

他笑了,我也笑了。我俩都心知肚明,废话少说了。午饭后,他召集了全场职工大会,包括在从六队请的三男二女临时工。对他们介绍说:

“这是我雾山公社铁马坞赵家新媳妇王莉萍,是学茶叶大学生,小王农业技术员。今天把她从雾山请出来工作,希大家支持和配合。我们的科研工作从今天正式开始。

对我一身盛装打扮,他们除了欣尝我的美丽形象外,没有任何惊奇的表情。他们耳濡目染,对雾山媳妇己非常了解。不过面对面亲眼目睹雾山新娘子机会还是稀少的。我更感慨万分;在天目坑我常盛装,以四姨太的身份面对那里群众,今天我又盛装,以雾山新媳妇的身份面对这里干群,虽都迫于环境,但遭遇又惊人相似。我怎么会这样生话呢?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下午,我就开始手把手的教他们嫁接技术;怎样挑选、准备砧木和接穗;芽穗和枝穗怎样处理;如何做砧木切口;什么样的接穗选择什么样的砧木;嫁接的关健是砧木和接穗的真皮层要对接好;嫁接后的包扎密封,嫁接后的处理。他们去年动过手,有体会,很快接受了这项技术,所以安排三天时间,上午去清除去到六号地道路杂木、野草,并将其平整,方面我行走;下午用场部附近马口茶作砧木和接穗练习。我则和赵场长讨论和研究下一步工作方向,这一点我到茶场之后我都在思考。目前关键点是提高嫁接的成话率;最有效的方法是进行梯次再嫁接,就是利用《雾山红》枝芽接穗巳成话的砧木母株萌发的自身枝条,用这些枝条的嫩枝和芽作接穗,用其他的马口茶棵作砧木,再嫁接。由于是同种茶叶嫁接,成活率高,然后用这些成活的接穗作砧木,用《雾山红》茶叶枝芽作接穗进行高枝再嫁接,这些砧木的母株作砧木,《雾山红》接穗曾成活过,那么再嫁接上《雾山红》枝芽,成活率肯定会大幅提高。而且第一批通过梯次再嫁接改造的马口茶棵,就选择在六号茶园中下方那几垄茶树,那里酸性偏弱。这些改造后的马口茶树与《雾山红》茶树有较好的亲和力,用它们作砧木,嫁接《雾山红》枝芽,成活率会大幅提高。

对于我这设想,赵场长听了怎么也不明白;用他的话说,没听之前就不明白,听了之后更不明白了。我也急的抓耳搔腮,不知怎么与他沟通。后来他干脆说,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想了一下,就画示意图,每个操作步聚画了一个图,用文字作了说明。他看过说:

“我说小王姑娘,这不就得了嘛。我只要知道怎样去干,其他我不需要知道。按图操作,这简单,等路修好了,我们就干。你一定要在现场指导啊,否则干好干坏我心中没数。”

“那还用你说,我天天同你们一块儿下地,与你们一块干。”

“小王。我还有个想法,你听了不要笑我不讲科学。”

我笑了笑,开玩笑地说:

“赵场长有话就吩咐,我这个侄媳妇那敢笑你这叔公。”

“侄媳妇,那我今后就这样叫你了,你不要恼。我想《雾山红》茶叶这项目己搞了十几年了,你能不能来的现的,做给上级看,也减轻上面给我的压力。这也符合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精神。”

我也点不明白,迷芒地看着他。他笑嘻嘻地说: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讲,你能不能弄几棵,那怕是一棵《雾山红》长在刘家坪茶场,请上级领导来看一看,证明我们取得了重大进展。这样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怎么样,侄媳妇,帮帮忙吧!”

我听了心想,真是意异想天开,这项目刚开头,就要成果。但我了解他的心情,安慰他说:

“我的想法与你一样,你即然作为一个奋斗目标提出来,我尽力吧。不过你不能把宝都押到我身上,我不过是一个未完全走出校门的学生,希望太大,会变成更大的失望。”

赵场长伸直了身子,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老实告诉你,我己看准了你,也吃定了你。你一定会成功,为了你到茶场来,我处心积虑,可谓绞尽脑汁,才把你弄来,困在这儿。这事能办成,对我重要,对你可能更重要。”

他说这些话,我听了有点糊涂,其实他不说,我心里明白的很,他不就是要成果嘛。后来两天,对他的要求一直苦思苦想,想找出一条捷径,但没有一点头绪;我的知识和经验太贪乏了,前人未做成的事,凭我这臭乳未干的小子要搞成,几率太小了。实在想不出高招,就干脆放一放。

到这儿十几天了,要给亲友们写封信,告之近况,报个平安。信中我只敢说我深受组织信任,在一个保密单位,从事一个保密项目,一切很好。这封信给张秀芳,倪丽萍,大老苏和父母亲各发一封;给郑玲玲的信,只敢讲顺利到达实习地,由于交通问题和实习需要,六月二十日后已回不去了,不参加京剧团六月底演出。请她不要惦记。把几封信写好,我望着桌上一叠信,低下头看我穿得花枝招展一身女装,头上摇拽着钗,簪吊下的珠链,再看到我伸在桌上染着鲜红指甲油尖指甲,只有苦笑。可能从一个正常人的思维,看过我写的信,认为我象一只翩翩起舞蝴蝶,快乐无拘无束地飞翔在花丛中一样,穿梭在茶园之中,为自己的专业与别人讨论,向别人请教,为自己即将走上令人幸福羡幕的工作岗位而骄傲。可实际上呢,我在别人时时刻刻的监督下,每天要化几个小小时来妆扮自己,以一个花团锦簇新媳妇的面目出现在别人面前,步履艰难地从房间到伙房,从伙房到办公室,那样辛苦;还时刻提心掉胆,怕雾山人把我抓回去,还不知何时才能脱离这种令人尴尬处境。唉!不想这些了,那是自行烦恼。

三天过去了,赵月娥说要给我头发变一下,要我头一天晚上将头发打散洗干净,扎了两根马尾巴。晚上洗完澡,黄妈把我这三天穿的衣服拿去洗了。早上起来,我先化好妆,穿上假领,准备找件什么衣服穿。赵月娥拿了一只硕大纸盒进来,她首先给我梳头,将头发归拢在一起,于头顶后盘绕成髻。盘髻成螺丝形;她告诉给我,梳的发型称“螺髻”,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在螺髻上插上紫水晶缺月木兰簪,戴着一支镂空兰花珠钗,她左顾又盼,认为比较满意后,难得她整天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说:

“今年天气热得早,你又要下地,这种长衣长裙的衣服暂不能穿了;我等会将它们全收起来,改穿雾山媳妇夏天穿的旗袍。你先把这双高筒丝袜穿起来,我去找一件合适的旗袍来。”

我穿好丝袜,她拿来一件玫瑰色银鹊穿花旗袍给我穿上,外边搭了件水红色菱缎背心,这花旗袍是锦缎的,银光闪闪,腰身很细,胸围大,穿上身也还合适。这是件长袖长旗袍,大花盘扣,下摆在膝下五寸。穿着苗条娇美,婀娜多姿;耳朵上挂着两只金蝶耳坠,在脸颊边灿烂耀目;她叫我坐下,从带来的盒子里穿出一双大红高跟短筒皮靴。她羡慕地说:

“这是茶场刚收到从上面调拨下来的的洋货,你是第一个穿,我二哥说这靴能护着你的脚脖子了,下地走路脚要好受得多,看我二哥对你这个侄媳妇多好。”

这靴子从后跟到靴筒有一条拉链,我拉开链子,将脚直插进去,大小正好;我将两只脚都穿进去后,里面跟柔软,非常舒服,比坡跟鞋感觉好多了。坡跟鞋底是一块近似三角形的木头上,再加一块布鞋垫包着贡缎做的,穿上跟硬,同踩高跷一样。走路没有缓冲力。而这靴子是羊皮制的,又轻又软,自然感觉不一样。穿好站起来,将拉链拉上,坚韧的皮革将脚脖子包裹得紧紧的,如同皮圈护住动过手术的脚踝关节部位,走路好多了,而且步子也能大一点,可以走半步。我心里特别高兴,有这双靴子行动好多了。将我打扮好,赵月娥走了。我将靴子又脱下来看,它后跟细长,高约十五公分,前掌同正常皮鞋一样,从前掌尖到后跟距离有十二公分,比正常鞋底短多了。大小是37码。我有点疑惑,我的脚在男人中是较小的,但也有39码,怎么现在只37码?可见那雾山媳妇的脚受手术影响有多大。

将鞋穿好出来,脚也能迈开步,不同以前是一点点往前移。我可以正常小步往前走,这旗袍比穿那拖地的长嫁衣干净利索多了,感觉到一身轻松。到场部大门口,赵场长都在那里等我。他们都一身山里人上山干活打扮,头上戴着军帽,腰里扎着带木刀鞘的绳子,捌着一把锋利山刀;脚上穿着山袜麻草鞋,围着白老布围腰,围腰里放着嫁接的工具和材料;每人扛着一把独脚橙,这是一种山里人采茶专用板橙,一块十五公分见方的木板下,装一只尖头木腿,到山上将木腿尖头往地上一插,就可以坐了。赵场长还另扛一把山锄,他看我来了,交给我一把花纸伞,一双露指细布手套,安排两名女工照顾我,我们一行出发了。

从场部出来是大路,我虽走得慢,还不要人照顾,打着纸伞,遮挡夏季烈日,慢慢走。赵场长带着男工先走了,我与两女工走上到六号地小路时,路虽修平整了,但上坡我还是力不从心,两女工轮流架着我走。但上坡脚脖子还是有些痛,比上一次好多了,我还是能坚持走的。到了茶园,女工把我搀扶到李长子嫁接活《雾山红》枝条茶树边,成活的技条己有锹柄粗。今年没摘它的嫩头,它早春的芽己长成许多二十公分左右长,筷子粗的嫩枝,生气勃勃。

第六十七章  成功的曙光

《雾山红》是条茶类,它爱抽条,而不同马口茶爱生侧芽。在抽条嫩枝上,每隔一公分在右的叶片内,又生小芽,这小芽在秋天还能抽出新枝。目前这嫩枝是最好的接穗。按我原计划,这成活几枝《雾山红》接穗尽可能让它们生长,发出更多新枝。因为对第一批马口茶棵改造好后,我们要更多数量的嫩枝作接穗,这几枝远远不够的。

赵场长走过来,请我到六号地,离接活《雾山红》枝条最近边上一垄茶叶树旁,问我怎样把茶树修剪成砧木。地边还站着几个三十多岁的山里人,赵场长介绍他们是六队的几个队干部和社员。对这垄茶叶树处理,由茶场出面交涉,我不管这些。上前与他们打个招呼:说:

“这垄茶叶明天收成肯定收影响,这个问题赵场长与你们谈。你们今天将这垄茶树从根部起的第一个分叉枝为起点,每个分叉从分叉枝开始保留十公分,上面的全部砍掉。赵场长请你安排那三个男工,再将分叉枝保留五公分,多余用剧剧掉,剧的截面用塑料纸套起来。”

赵场长去忙去了。我指导两个女工用园艺修枝剪,将《雾山红》接穗已成活马口茶砧木上本身自生枝条,保留最少有手指粗枝条,就低不就高,将比手指细的枝条和叶全部剪掉。剪掉的枝叶收拾好,作接穗用。截口也用塑料纸包扎起来。我要她们这样做,是我突发奇想;我用同一株茶树上的《雾山红》嫩枝上的芽或枝梢作接穗,高接在同株马口茶截枝上,这样做应当成活率高。如果效果好,那么这株马口茶不就变成《雾山红》茶树了。这临时想出处理方法我暂时不想马上告诉赵场长,一旦知道,他会同蚂蟥一样叮着我,反而干扰。先在一棵树上做,有效果再告诉赵场长,再做其他几棵树。

我与这两个女工分工,一个在截口上将树皮上切出一个十字插芽口,我根据切口情况,在《雾山红》嫩枝上选择最合适的芽穗,用刀切下来,马上插入砧下切口。那女工再用在家准备好的山梧桐树新鲜真皮层,对芽穗进行包裹,再用蜂蜡封闭;另一女工作枝穗切口,我根据切口做出合适的枝穗嫁接。我三人这样分工合作,在一天之内将这棵茶树全部嫁接好,共有十二个枝穗和三十一个芽穗。我很有信心,这种非常新鲜的接穗成活率非常高。嫁接好后,我叫女工砍些草盖在接穗上,防风吹日晒。

赵场长忙了一天,也没将砧木修整好。第二天我建议让六队的人继续砍茶树,让五个工人分二组,女工用作天剪下的马口茶枝做接穗,另三人作嫁接,将剪下枝条尽快用掉。我们忙了半个月,才将这垄马口茶嫁接完。嫁接时,我天天观察那裸高接了《雾山红》枝芽的茶树,发现成活率极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只要天不下雨,地面允许我走路,我几乎每天都要抓一个工人搀扶着我,上六号地来看,清除萌发的马口茶芽,将未成活接穗的枝条再嫁接。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月,已是七月中旬。我委托赵场长寄出的信都有了回音,父母亲为我高兴,要我安心工作,妹妹在家懂事,学习也好。张秀芳来信透露她可能到团省委工作,这我不奇怪,她是个做官的料;倪丽萍来信讲她已内定留校;就是郑玲玲的信最长,满满的三张纸,还夹了一张照片;是穿了我给她那套女军装照的,戴着无沿帽,扎着两只小辫,显得英姿,青春,美丽。她说她己正式入党了,省供销社己内定她去省茶叶公司出口科工作,下半年就在茶叶公司下面茶叶加工厂实习;还透露本来支部已同意吸收我为预备党员,涉及到姓别无法对外宣布,就作为忧秀党外积极分子对接受单位介绍;在十字岭茶场生活不方便,长发梳洗太麻烦就剪了;她本想暑假到我这里来,但被茶叶所以保密为由拒绝了。她想来的最主要原因,是我告诉她不参加六月底们演出,不回省城,所以她迫切的想见我,她甚至构想我剪去长发,胸已快扁平,换上男装的英俊小伙子模样;现在来不了,一定要寄张照片给她。

看信时,那天是阴天,有点凉,我没外出,故没穿旗袍,穿在身上是一件玫瑰紫缎子水红夹袄,金边琵琶盘花扣,绣了繁密的花纹,衣襟上皆镶真珠翠领,系一条粉霞锦绶藕丝缎裙。看完她的信,我再看看一身穿戴,心里尤为愁怅和苦闷,我那是她想象中的英俊小伙子,而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一个民国初年新媳妇模样,那胸脯不仅缩小,在近一个月还在增大,己同雾山媳妇相差无几了;这几天奶子不再胀痛了,我想那泡脚的药水效力也应到头了吧。现在的感觉是沉甸甸,鼓胀胀,走路还颤颤巍巍的,场里请的那几个工人,总是有意无意对我胸脯指指点点,掩面而笑,从宋红苗那儿拿来的乳罩己兜不住了,勒得胸部无法呼吸,几次想从赵场长那儿要几件进口乳罩,总开不了口。雾山这种药与天目坑不同,将来会缩小吗?我以后怎么面见郑玲玲,面见我的父母亲,真是愁死了。好在下面的小弟弟有了反应,早上起床前己能挺起来了,心中稍慰。

因为下了几天雨,好多天不能下地。昨天地面干了,由于又锻炼了一个多月,腿脚利索多了,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又去了六号地,虽走得脚脖子又麻又痛,但看到那棵树上的嫁接的《雾山红》茶叶的枝芽,都钻出原来遮盖的野草,抽出新枝,同鹤立鸡群一样,略带紫红的绿色嫩枝,冲出绿地毯般的马口茶棵,老远向我招手。今年夏天气温高,雨水适中,也给嫁接带来有利条件。现在我可以向赵场长公布这好消息了。他最近去省里汇报工作,还没回来,给他这件好礼物,总得向他索要点什么,不然太便宜他了。要乳罩,不太不值。我想到宋红苗和他的爸爸是对我帮助最大的人,宋红苗早就想弄点《雾山红》茶叶。对!要他搞一斤给我。不!一斤太少,要二斤。

赵场长要等几天回来,目前没什么事,连六队的几个工人也回家休息了。闲着无事把信回一下,给其他人的信很快就回了,就是给郑玲玲的信不知如何下笔;还有照片。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报喜不报忧吧。我就把项目己取得重大突破透了一点给她,但又不能点明突破的内容。但我可以将突破后能获得的收获,还是大书特书一翻。最后还是带了一句,为了工作保密,我还要在这阶级斗争尖锐的时候,为了工作上掩护的需要,我有时还要用女装来掩护,请你谅解;我可以寄一张这样的照片给你。我之所以决心这样做,是因为我外形有大的改变,先给他打点预防针。我从赵老大临走丢下的照片中,找出我一张侧面微笑的照片,上面眉毛,眼睫毛有明显改变,先给郑玲玲一点印象。

写好这封信,我长出一口气。封好信封,我到场大门口走走,来锻炼自已的双脚。株树河水从场大门口哗哗流淌着,清彻见底们河水中一条条小鱼在河里自由地游戏。我想我不知何年何月,能同小鱼一样到处自由往来,不把自己隐蔽在层层伪装中。

时间到了七月底,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我没有能力独立研究新问题,但我善于从前人好研究资料中吸取营养,取得前进动力。我现在研究为什么六号地土质酸性不同,它产生的原因在哪里。赵场长从省里回来了,他回场后一屁股坐在我前面,掏出一个信封给我,跑得气喘嘘嘘地说:

“侄媳妇。所人事科己派人把你在学校的东西全代办了,各生活服务部门结算单,六月份生活费,各科成绩报告单等。十二月你交上实习报告和论文,就可以拿派遗证和户口、粮油、组织关系转移证,这下你放心了吧。”

我笑着把这些资料收下来。坐下来说:

“叔公。我想在我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之前,向你要点东西,你愿意吗?”

他眯着那双狡佶的眼睛,叮着我看了一会,又翻翻我桌上一大堆材料,嘻皮笑脸地说:

“好侄媳妇。你还对我打什么哑迷,告诉我吧!你又从这纸堆里发现什么,透点给我吧。我看你胸脯大了不少,那女人的小衣肯定勒死了,我知道雾山媳妇要穿多大尺码,我那有洋货,送你几件。”

“去你的。我才不稀罕呢。这好消息你不想听就算了,我回房了。”

他忙按住我说:

“不要走。你先说你想要什么,我再考虑考虑。”

“我想要二斤《雾山红》茶叶。怎么样?”

他听了舌头一伸,惊讶地说:

“好大口气呀!你有什么好消息,这么大的价格呀?”

我晃了晃满头钗环凤簪,双手抱着硕大胸脯,眨眨眼,凑到他面前神密地说:

“我在刘家坪发现了一棵《雾山红》茶树。”

他的眼一下睁得有铜铃那样大,一下爬上我的办公桌坐着,惊喜地说:

“好侄媳妇。你不是骗我吧,你不能拿你叔逗乐子,是真的?”

“你说二斤《雾山红》茶叶给不给,我这好消息值不值?”

“值!值!这二斤《雾山红》茶叶我包了,外加几件洋货,女人的小衣。”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自改造那垄马口茶棵后,由于成活率高,他开始来看过几次,就没来了。当时新芽未长出,上面盖满杂草,他没注意我在上面做的手脚。当我与他出现在这株《雾山红》茶树面前时,这山里汉子激动得跪在地上,嚎淘大哭,嘴里喊道:

“十八年呀!十八年呀!”

我也感动得热泪盈眶,我才真正懂得《雾山红》茶叶在他心中份量,他为它倾注了一生主要精力,自那天后,只要有空,他都要到六号地来。在他的督促下,剩下几株成活了《雾山红》接穗的砧木,也用自身成活《雾山红》枝芽进行了高枝嫁接,都获得了成功。

但他无法兑现他对我的承诺,《雾山红》茶叶收购进度是每天上报的,收购多少,上调多少,茶场无一两库存。他先送了几件进口文胸,想哄住我,我坚持我的要求。最后他使出一招说,雾山肯定还有《雾山红》茶叶,要我配合,才能收到。只要我敢随他再进雾山,就能保证我拿到二斤《雾山红》茶叶。开始我以为他搞不到耍赖,故意拿进雾山来吓我,迫使我放弃。我咬咬呀与他拼到底,雾山令我太恐怖,坚决不去;但《雾山红》茶叶我还要。他见我这样,就拿出要我进雾山的理由。他认为,茶叶采收季节结束时间不长,雾山山民手中一定还有少量,其中有自用而留的,有的是留着换自己女人最喜欢的物品的,有的是错过我们换购时间的,这些《雾山红》茶叶没有非常能吸引雾山媳妇们的东西,肯定是搞不上手。这次他打算用他今年向上级要求下拨的十几双高跟皮鞋去试换《雾山红》茶叶,他先给我穿,也是看我穿的效果,他认为不错。所以要我进山示范,引诱雾山媳妇们来换购,效果好,再向上面要求调拨。我听他讲得有道理,同时我也想请他收购点《雾山红》茶叶种子,在场部建一个培养室,仿雾山土质条件在实验室培养实苗,供嫁接用,最后还是同意随他进山。


第六十八章  三进雾山

为了这次再进雾山,赵场长四处联络安排忙了好几天,不过对进山,我又提出一个条件,不到铁马坞去,那里给我的印象就同铁棺材一样令人窒息可怖,特别是他的大哥和大嫂,我所谓的“公公”,“婆婆”,这一辈子见不到他们才好。赵场长告诉我,雾山公社有三条最主要山沟,分别是张家冲、铁马坞和白马冲,分布着三个大队;以张家冲面积最小,但人最多,也仅是张家冲还有一个出口,翻垭口到刘家坪,在雾山算是开发比较好的。那两个山沟,再进去就没有路了,只有人迹罕至的大山和森林。我们此行就到张家冲,计划在那里住两宿回来。

走的那天早晨,我早锻炼后,就抓紧时间化妆。这次我出门再不想浓妆艳抹,就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透出一种自然美。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那诱人的眸子夹在长而弯曲和浓密上下睫毛之间,格外神采奕奕;涂了唇膏嘴唇,红而亮,更性感,再喷上定妆胶水,我想这几天就不化妆了。

我还没化好妆,赵月娥就来了,她等我化好妆,就开始给我梳头。她打散我的头发,将我头发前后分成两大缕;前面一缕向上棺,用紫色和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了一个略有些繁杂的发式,插着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步子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从头中部到后脑这一缕,她将根部用细红丝绳型齐扎紧,扎好后丝绳有三指宽,在这三指宽的发结上,横一根四指长一指宽的金黄色扁簪,与发结呈十字型;再将束好发辩以十字为园心,在我脑后盘了一个大又园的发髻,然后在园髻上斜插两条凤嘴含吊着流苏的凤头钗;头上插着红玉珊瑚簪,额前薄而长的刘海,整齐严谨;两耳耳坠带着玲珑剔透璎珞串。

她又选了一件长袖修身旗袍,下摆直拖到脚踝,凸现出我修长匀称的身姿;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旗袍下摆一直延伸到腰际。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这件月白色与淡紫色交杂的委地锦缎旗袍,直领、大襟边、下摆三边与袖口银丝滚边,旗袍从腰部以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紫鸯花,煞是好看;月白色与淡紫色交杂的的锦缎旗袍面料上还暗印水纹无名花色,无规则的制着许多金银线条雪狸绒毛,金黄色的云烟;高高直领和袖子上绣着秀雅的兰花,逶迤黄色古纹;外罩一件镶金银丝绣五彩樱花的披肩;穿上后身材纤细,蛮腰赢弱,显得楚楚动人;她又给我穿了一双浅咖啡色高筒丝袜,再穿上大红高跟短筒皮靴,后根有十五公分。打扮好后赵月娥说:

“我哥说你今天是结婚后第一次回雾山娘家,要我一定要给你精雕玉琢,让雾山人看看雾山第一美媳妇,是否名副其实。你满意吗?”

这样精致装扮,我还没经历过,给打扮成这样,比女人还女人,真难为情,还有一种莫名的一丝悲哀和无奈,这样做也是为了报答宋书记知遇之恩,不为二斤《雾山红》茶叶,我何有这次雾山之行;我自己没能力为宋书记做什么,宋红苗有这点要求,我能不尽我所能吗?我一个男孩变成这模样,难堪地低下头,但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内心一丝一毫感受。

吃早饭时,我的容貌和打扮成了大家谈笑的目标。我实在感到羞耻,自感脸面实在挂不往,又不敢露出不悦之色,匆匆吃了一点就到办公室去了,等赵场长出发。出发时,赵场长从刘家坪大队雇了一辆胶带独轮车,我带着我的日常用品坐一边,将装有高跟鞋的纸箱放另一边,马上要出发了,我就这样穿乡过村,实在令人不安和难堪,更怕人围观。在赵场长耳边轻轻说:

“叔公。你能不能同来的时候一样,用一个大茶布袋将我装起来。我不想这样子招摇过市,引人注目。”

他奇怪地望着我说:

“一个姑娘家打扮得漂亮点有什么不好?是怕那家抢你?你己是赵家媳妇,谁敢,他吃了豹子胆了,有我在,他敢太岁头上动土。你刚来被人抓的事再也不可能发生了。上次出山那样做,是你公公给你下马威,但他又不是让你示众,所以用袋子把你装着。这次又没绑你,没必要。”

我们一行早上七点出发,九点才到新岭。夏天山里人干活,主要是早晚,九点钟在山上还未回家,除了巡逻的民兵,没见到什么人。到了雾山湖边,我虽两次乘船过湖,但都装在布袋里,这次才真正看到它的面貌。切断雾水河的是一座小山,山上也上满了树木。听赵场长说;这小山实际上是湖左边高达几百米的陡峭绝壁剥离的一块山体,这雾山湖底原是雾山地区人口最多的地方,也是最适合人居住的地方;地震后,雾水河水暴涨六十多米,给当时雾山造成灭顶之灾,形成了长边十几里的雾山湖。雾山失去出口,只留下深沟绝壁,成了一个深度闭塞的地方。在这堵住河的小山顶上,也是下湖的唯一通道。上山顶路还平坦,沿山腰修了一条五尺宽的石子路,坡不徒,赵场长在前面,用一根拴在车架头上的绳往前背,车手在后面推。我紧紧抓着车架。车推上山顶,而下湖的路则是人工在这石山体陡峭石壁上开凿的石阶,一尺多宽,沿石壁而下。石阶上方沿石壁挂着一条粗铁链,供手上下用手抓着,以免跌落。我往下一看,头昏眼花。不要说我的脚被动了手脚,就是原来完好的,也不敢走。赵场长己约好一条船在下面等我们。车手用随车带的扁担,将装鞋的纸箱挑下去,而赵场长背着我,一只手在背后兜着我,另一只手抓着铁链往下走。我吓得闭着眼,双手死死匝着赵场长脖子。下到船上,船工摇着桨,船有些晃,我不敢睁眼,否则头昏;我坐在船仓里,直到船靠岸我才睁开眼,就这样还头昏目眩,好半天才恢复。心想,就是让雾山媳妇跑,她们也出不了雾山。

赵场长已安排一匹矮马,我穿旗袍不能跨着骑,就横坐在马上。纸箱挂在我前面马背上,赵场长牵着马走在前面。未进雾山街,往左拐向一条又深又窄的山沟,走不到500米,到了路边第一户人家。大概己带信给他了,马蹄声通知他我们己到了,他在路口等我们。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山里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邹纹,他将我搀扶下马,扶着我一步步顺台阶往他家走。他的家是石块砌得墙,园木屋架,石板盖的顶,同雾山街上房子一样,但比街上大。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站在大门口迎着我们,从男人手中接着我,扶我进了屋。这妇女有点出乎我意外,她是一双正常的脚,但衣着打扮仍是标准雾山女人,仅不过颜色以深蓝和黑色为主调。她将引导到堂屋里坐下后,安排我们吃中饭。和普通人家一样,正堂高挂毛主席画相,画相下神案上供着毛主席石膏象。家里窗明几净,非常干净。她将菜饭端上桌后再也没露面。看情况,赵场长仅在这里吃中饭。吃中饭时我无意中看到堂屋旁厢房门开了一条缝,有色彩艳丽的衣角露出来,有女人在里面悄悄说话,有一个用得最多的词我听见了,那就是“鞋子”,我知道她们已注意到我穿的高跟皮靴了。

离开这家,我们又往沟里走。路上我好奇地问:

“赵场长。这张老汉的老伴的脚和我婆婆的为什么不一样?”

他对我解释说:

“这对老夫妻是抗日避战火一块进山的,进山时己结婚,当时这老张家妇女都是大脚,她们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所以老婆子是一双解放大脚。老头对雾山拐拐角角非常熟悉,是雾山的活地图,也是我的好朋友。这次到他家来吃饭是次要的,了解那家有《雾山红》茶叶才是最重要的。张老汉告诉我,只有在张家冲最里面的那个生产队有四、五家社员家还有,其他人家就是有,量也少。我俩去过的翻过垭口那一家,就是张家冲最里面的那个生产队,也是《雾山红》茶叶产量在雾山比较多的一个生产队。由于与茶场打交道最多,知道我们想什么,最需要什么,所以每次换购时,他们都要留一手。所以刚才沟口老张讲得对,他们手中肯定有货。这些人狡猾得很,尤其是你吃饭那一家婆婆王月芳,是张家冲最精明的女人;有文化,见过世面。若不是将她彻底改造成雾山的媳妇,她实在出不去,她早就远走高飞了。为了守住这个漂亮女人,她的丈夫张天成,我在土改工作队的同事,把工作都辞了,在张家冲最偏僻的地方安家。你要知道,刘家坪到千马坑翻垭口的小路未通之前,这地方有多闭塞。为了到千马坑方便,万一雾山湖水暴涨进不了雾山;我们在六五年才开了这条小道,从小路将换购的《雾山红》茶叶背出来。这个队里的人很难缠,目前没有稀奇的东西引诱,是掏不出他们手中的茶叶的;明的去换,她们肯定漫天要价。这次我先安排你去,就讲来搞《雾山红》茶叶籽回去去引种实验,实质上就以现身说法,向她们展示你穿的高根大红高跟短筒皮靴。我认为,肯定能触动她们,这样你就好作工作了。你也很机灵,文化水平高,应当能斗过她们。”

我与赵场长离开张老汉家时,赵场长将鞋全丢下,仅带一双高跟鞋和我穿过的那双红靴子,我当时很奇怪,听他这样说,我也明白了。笑着说:

“这叫欲擒故纵,姜子牙直钓钓鱼,愿者上钓。”

“到了之后,我借故回公社开会,在公社等你消息。你在那儿住二宿,能否换到《雾山红》茶叶,看你的本事了。”

“叔公,我们脚走不了路,怎么给你送信”

赵场长笑着说:

“我漂亮的侄媳妇。平时看你聪明得很,这时怎么犯糊涂了。到这些精似鬼的婆娘们想要的时候,她们肯定会安排人来公社找我,那要你跑。”

从沟口到张天成那儿有二十多里,一路全是上坡,还要翻一个叫扁担岭的大山,有的地方陡得我在马背上紧紧抱着马脖子,才不会掉下来。我想,若没男人帮助,这雾山女人肯本走不出来的。何况我们被改造成的直脚背,更寸步难行。看到赵场长马前鞍后照顾我,我心里还真有点发毛。若他把我送到这张家冲那一家就不管我了,我可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大山沟了。

走了二个多小时,最终来到张天成家,将马拴在离他家有100多米的山坡下。我下了马,我穿着靴子,才勉强能走这段上坡路,赵场长搀扶着我往的张家走去。这坡虽不陡,我脚还是走得好痛。

还未到进张家小路,狗的狂吠声己把男主人引到小路口。张天成看见了赵场长老远就喊:

“大山哥。今天什么风把你以来了。来之前怎不带个信,兄弟到沟口去接你。”

赵大山大声说:

“今天公社开会,另外茶场也有点业务,还要你帮忙呀。”

说话之间,我们走到他跟前。这张天成个高,并不胖,但身上肌肉发达,皮肤油黑发亮。穿了一身黄军装,他看到赵场长身边的我,打趣地说:

“一向古板正经的赵大哥也变得风流了,出门也带个美人陪着。”

赵场长将我推到他面前说:

“这是你张叔,喊张叔叔。”

第六十九章  精明的王月芳

我真难为情,但顶着面没法,含羞地说:

“张叔叔好!”

张天成有点好奇地问:

“大山哥。这漂亮的姑娘是谁?”

“她是我老大的儿子解放的新媳妇,也是我们茶场的农技员,叫王莉萍。这次送她来一方面考察你们队的《雾山红》茶叶树,另一方面采收一点《雾山红》茶叶籽回去作研究。她一人出来不方便,这次开会把她带进山,你这儿《雾山红》茶叶树集中,在你家住我又放心。侄媳妇你就留在这儿,我走了”

见赵场长真的要走,把我一人留下,心里还是发怵。低着头,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不放。他见我这样劝慰的说:

“侄媳妇。这是工作,不能这丢不开,放不下。你同山里面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不同,要……。”

“山里的女人又怎么啦?”一个女人高声叫喊打断了赵场长的话头。她高门大嗓地说:“山里女人不都是山外女人,给你们强占来的,那一个没见过世面?”

我抬头一看,是去年被赵场长喊作妹子的女人,她是张天成的老婆,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出来了。赵场长给她一叫,顿时语塞。那妇人抓住我的手说:

“小姑娘。不要睬你这个狗屁场长,一肚子坏点子,跟在他后面没好果子吃。我们走,到我家去我们拉拉话。”

她拉了我就走。赵场长摇摇头,叹口气,告辞张天成下山去了。张天成跟在我后面进了他家屋。去年我来的时候,是一身男子打扮,今年见他,我是一身妖艳女人打扮,想到这里我不知如何是好。羞耻,尴尬,浑身发热冒汗,身上发颤,手脚冰凉。我低着头不敢面对她,手足无措地坐在堂屋里。这妇人说:

“小姑娘。你先坐下休息,凉快凉快。这阴历六月是最热的,我给你倒碗茶:”

她去倒茶,我将靴子脱下来放在椅子边,这靴子穿着太闷气,换上高根鞋要舒服多。她边倒茶边对他丈夫说:

“天成。这姑娘未出过门似的,见人不敢抬头讲话。她是谁?”

“月芳。别看她羞羞答答,她是高山打鼓,名声在外。全雾山公社那个不知道她,就是六月初,从雾山跑出去,给新岭人绑回来,又被大山他哥接回家的儿媳,千马坑第一大美人,我不是告诉过你多次。”

“真的。天成,她这身打扮好漂亮,那我今天倒要看看这第一大美人的脸蛋,看美在那里?”

见他们这样说,我头低得更低了。王月芳将茶碗放在我身边的茶几桌上,走到我面前,一手扶着我的肩,一手托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我无法,只好抬起头,眼闭着不敢睁。她说:

“脸蛋是可以。唉!小姑娘把眼睁开,我们都是女人,怕什么。睁开!”

我迫于她的压力睁开眼。我面前是一张风韵尤存,很有点姿色,那张熟悉的脸。她看我睁开眼感叹的说:

“名不虚传,可真漂亮。不过,天成,这双眼我有点熟悉,好象近二年在那见过。”

“不要疑神疑鬼了。你从未离开过我们住的小山沟,她也第一次到我们张家冲,你同她熟什么。现在下午三点多了,山上不热了,我得去干活了。大山的客人你要好好招待。”

张天成系上刀鞘,别上山刀,扛了一把山,锄糸上围腰上山去了。王月芳坐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

“听说你原是白马冲王家女人,你是从白马冲跑出去被抓的?”

我仍低着头,听她这样讲,低声分辩说: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看你的样子,也是雾山姚媳妇。是赵老大家娶了你?”

我点点头。

“一般雾山的媳妇是不给出门的,也出不了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莉萍。我是大学生,在刘家坪茶场当农技员。”

“赵大山把你弄到他那儿干活,这我也听说过。你姓王,是农技员,你们农场有几个农技员?”

“就我一个。”

“去年你在茶场干过吗?”

“去年六月干过一个月。”

“去年有几个农技员?”

“也就我一个。去年我是来实习的。”

“这就怪了。去年六月赵大山曾带了一个农技员,从刘家坪直接翻垭口过来,的那农技员也姓王,是个男娃,你认识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再给她问下去,麻烦大了,低下头没作声。那女人是何等机灵之人,她弯下腰又仔细看了看说:

“都是农技员,又都姓王,刘家坪茶场也就一个农技员,去年是男娃,今年是女娃,那有这种巧事?天啦!你就是去年来过的那个男娃。凤儿,凤儿。你也出来看看是不是,我怎么越看越象,看那双秀气的眸子,两人一模一样。”

我脸刷地红了,她叫她儿媳妇过来。一阵踢踢遢遏的碎步,另一个女人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过来了。她也低下头看,我只见她头上了两只支掐金丝镂空孔雀簪和发际斜插芙蓉暖玉步摇,步摇悬挂的珠串,在我眼前晃动。她也惊讶地说

“妈。我看是一个人。去年在我们家吃中饭,我就怀疑,哪个男娃有那样大的胸脯,不过现在更大了。”

王月芳拉拉我的胳膊说

“小王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一个大学生怎么做了雾山人的媳妇,这真不可想象。现在来雾山的姑娘,是在娘家实在活不下去的人,到这里未苟且偷生。你不同,可是人上人啦!肯定有人害你。”

她一下讲到我心里最疼的地方,若不是来刘家坪实习那天大意,那会落到如此地步。想到这,忍不住抽泣哭起来。她见我这样,自己也落泪了。她将腋下夹在衣襟上的手帕拿出来,帮我擦掉眼泪,又沾干自己脸上泪水。叹口气说:

“这肯定是赵大山干的好事!”

我急忙替赵大山分辩说:

“不是,不是!要不是他想方设法解救我,我现在还不知禁闭在这千马坑那个人家,一辈子也不想出来。”

她冷笑几声,不以为然地说:

“我倒要想听听,你这个大山叔公,怎样救侄媳妇的。”

我见她好象对赵场长有很大成见,就实事求是将临时决定到刘家坪茶场实习;在新岭被绑;困在雾山;我找赵场长,他怎样用假出嫁,然后将我救回茶场;以及我在茶场双重身份的事告诉了她。她眯着眼,沉思良久。我抬头看看她。她的容颜与去年无变化,头发全绾在后面,盘一个园的发髻;在园的发髻斜插碧玉瓒凤钗;细长的眉毛,又长又密的睫毛下闪动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流露出聪颖的光芒。皓齿朱唇,冷俊脸却掩饰不住那天生丽质的瓜子脸,皓腕戴着两个瑾玉手镯若隐若现。身穿淡紫色的锦缎长旗袍,下摆与袖口银丝滚边,旗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紫藤花,穿一双同旗袍同样面料的坡跟鞋。人虽中年,仍不减勾人魂魄 魅力。她理好自己思路,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的说

“王姑娘。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愿意回答我吗?”

我现在真有点怕这个思维慎密的聪明女人,但感觉她无恶意,就点点头。她叮着我眼看,我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她不紧不慢问:

“你说你临时决定在这里实习,那就是说,原计划实习并不在这里。为什么要改变实习计划?”

“这是省茶叶研究所在赵场长要求下施加压力,临时改变的。”

“赵场长知道你到达新岭的时间吗?就是不知道那一天,知道到达大概时间也是一样。”

“车票是赵场长安排的,他肯定知道。”

“你女扮男妆,赵场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在雾山亲口告诉我,他去年就发现了。”

她听我这样回答。就兴奋地说:

“这就对了,完全能对上了。王姑娘,我认为你目前看到的全是假象,我现在给你还原真象,信不信由你。”

我真迷茫了,在这二个多月的遭遇之中,还隐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真象。肯定不会,这亲身经历的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她叫我儿媳去休息,我才发现她儿媳有了身孕。待她儿媳回房间后,她喝了一杯茶,靠在椅子上,眼望着天花板,象是自言自语,又象对我说:

“当你还在省城忙着联系实习地点时,赵大山己在省茶叶研究所活动好了,若你不去实习,就不接受你到茶叶研究所工作;凭赵大山在农科院的人脉关系,做到这一点是易如反掌,但对你是要命的事,你别无选择,只有到刘家坪茶场实习的一条路。赵大山去年知道你女扮男妆,他认为这肯定有原因,而且里面还穿一套与我们这些雾山媳妇相似的棉衣,这给他一个很好机会。他是新岭公社副主任,民兵那敢不听他的。他安排民兵加强巡逻,宣称抓一个女扮男妆从雾山逃出的新媳妇。他又在雾山兼副主任,民兵当然相信。你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女人相,民兵很快发现你,当剥去你男人的伪装后,我想你当时已又慌又急又怕,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只有任人摆布和宰割了。为防夜长梦多,赵大山叫民兵连夜送到雾山妇女保健中心,当晚动了你双脚掌和脚踝关节的筋骨,并同时动了你的眉毛和眼睫毛,用一种自新疆传来秘方对它们进行美容;在泡脚的药水中加上能促使奶子发育的特殊中草药,增大你胸脯,大大改变你的容貌。这时赵大山的第一个目标达到了。就是放了你,你不能,也不敢走出雾山和新岭范围,就是在刘家坪茶场没有任何人限制你,你也只会老老实实待在茶场里,不敢随便离开。这时你己在赵大山牢牢控制之下,插翅难飞了。当然这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要你死心塌地为他完成他梦寐以求的项目。如是,先把你嫁到雾山,让你下地狱,体会到做雾山媳妇的绝望与恐怖。一个逃跑又被抓回的雾山媳妇,无论是精神和肉体所受的折磨,是常人难以相信的。那三天新媳妇的生活,足以让你刻骨铭心。”

第七十章  满载而归

她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用羽毛扇攸闲地扇了扇。转身望了望我又说:

“当你生不如生时,赵大山又以大恩人面目出现,将你从地狱拯救出来,并许诺他给你自由。可以立刻送你回省城,他吃定你你没有勇气和脸面,以你现在面孔和身体模样回到省城,回到你原来的亲朋好友同事面前。若在茶场,又将随时面临遣返回雾山命运,那你现在唯一出路是努力按赵大山要求生活和工作,这样才会避免被送回铁马坞。这才是他的最重要目的。”

她这一席话讲得有鼻子有眼,也合乎逻辑,但我仍不相信赵大山会是那样人,这不过是王月芳的个人推理。可我也无法推翻她的论断。她看我将信将疑,冷笑一声说:

“好象去年你在我这里时,我对你说过;‘小王。你可要当心啊,小心中了他的圈套,把你脚镣手铐锁在他身边,为他卖力,你还谢他帮你呢。’我说这些绝非空穴来风。王姑娘,在某些方面,你这个巾帼不让须眉。赵大山摆弄了十几年的东西,在你手上短短一个多月有了眉目。为这个项目,他头毛都急白了,搭上一辈子最好时光,在你身上总算有了一丝希望。你想想,他会放过你吗?去年为了能将你留下来,日不安,夜不眠,竭尽全力也没效果,你来个不辞而别,你知道你走了他多伤心,你走了带走了他全部希望。虽然他自已组织了几个知识青年按你的思路忙了一个夏天,一无所获。”

我听了好奇怪。忍不住插话说:

“你怎么知道他的这些想法?。你又不是他肚里蛔虫”

“他与张天成是最要好的朋友。几十年了,有高兴的事,烦心的事,他都翻垭口上我家,带上老酒,兄弟俩边喝边谈。去年你走后,他就来过一次,对你是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我怎会不知道?他发誓一定要把你弄回刘家坪,要你无法再不辞而别,还心甘情愿地帮他干活。天成说他酒喝多了,痴人说梦话;我在旁边听了,我信。他虽无多少文化,但他魔鬼般的聪明头脑,想出许多常人无法想象怪点子,狠辣点子,叫你防不胜防,往往取得不可思议的效果。我就上了这个魔鬼的当,落到如此下场。”

我认为赵场长聪明,但他对人是满腔热情。去年的事我也清楚,虽然我有必须要走的原因,但心里还是过不去。他恨我,气我,也在情理之中;在背后骂骂我也正常。但也不至于为这一点干有损我身体的事,来困住我。但听她介绍,赵大山好象干事只要结果,不顾过程中的对其他人伤害,也许这就是他的风格。按她的看法,他对我这样做也有可能。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在新岭人把你送到雾山后,赵大山实际上与你乘一条船到了雾山。现在闹文化大革命,公社革委会有开不完的会。赵大山有时参加,有时又不参加,因为他兼几处职,谁也闹不清他在那里开会。但你在雾山妇女保健中心那几天,他都在雾山,在把你嫁到铁马坞赵老大后,为赶时间回茶场,当天晚上赶到我家住的,第二天翻山回到刘家坪。吃晚饭时,他眉飞色舞地讲述你的情况。他告诉天成,有了你这块宝贝,《雾山红》茶叶项目有了希望,刘家坪茶场也要彻底翻身了。不过,讲实在的,他也说项目成功后,他也要为你在省茶叶研究所争得你应有的荣誉和位置。他讲茶叶研究所真正象你这样懂业务,有技术,有水平,又能吃苦的干部太少了。其实呀,赵大山这个人品质很好,无私心,就是一点不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好,这种手段使得叫人受不了。另外我还告诉你,你这雾山媳妇可不是赵大山说得那样是假的,赵老大儿子解放还在当兵,若他真结婚,不可能不告诉我们,你心中要有数,这一点赵大山在骗你。”

听完王月芳的一席话,我心里有点敲鼓了。这个赵大山为了留下我搞项目,这招也太损了,他弄得我毫无退路。我若真是女孩子,事情还好办,脱掉这身花团锦簇的衣服,洗掉脸上铅华,回归主流社会。这脚只要能在平地上走,用裤子盖住很好掩护。但我本是一个男孩,这种雾山媳妇的体征,有那一个会认为我是原来的王利平。我的王利平身份,只有一个人能向单位证明,那就是赵大山。只要我待在茶场,赵大山就能对外证明王利平还在茶场从事项目攻关,大学生王利平还存在。所以目前赵大山己把我同茶场,同《雾山红》茶叶项目牢牢捆在一起。只有项目成功后,赵大山才会考虑我的退步,他是不成功则成仁,我现在也别无选择,只有步他的后尘。现在共同的目标把我们的命运拴在一起了。对于是否是赵老大媳妇问题,己不重要。只要我在茶场老老实实,循规蹈矩地扮好雾山媳妇,没有出轨行为传到雾山铁马坞,赵老大不来找麻烦就行了,赵大山也不会要我回铁马坞,那不是他的目的。

我与王月芳在堂屋里谈得正欢时,门外进来一男青年,身穿一件白衬衣,穿着山袜麻草鞋,拎了一筐豆角、鲜菇等蔬菜回来。他对王月芳说:

“妈妈。爸爸叫我先回来,说家里来客人了,菜我己洗好了。”

王月芳笑着对他儿子说:

“宝儿。你看这客人是谁?你见过她。”

我站起来,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招呼他说:

“宝哥哥好!”

他对我端祥了半天,摇了摇头。月芳点了他的头说:

“她不就是去年六月份,赵大伯带到我家那个小王农技员。回去时,还是你送她到垭口的,你忘了?”

“我没忘。不过她的模样变化太大,我真的认不出了。去年送她时,我就怀疑是女娃,因为我在前面开路,在上一个大坎时,我伸手拉她,她袖口露出女人才穿的红丝绸衬衣袖口;从上面看,她胸部也不象男人的。回来时我还告诉凤呢。”

“好了,好了。不要在客人面前废话了。我陪小王姑娘说说话,晚饭你替妈妈烧吧。”

听了他的话,我才发觉自己傻。去年在这里实习,人人都认为我是女娃,就是自己不知道,还每天提心掉胆的,害怕露出大胸脯和里面穿的女人衣服。回学校自鸣得意地在倪丽萍和郑玲玲面前吹嘘,自己伪装得很好,现在想想,都是笑话。宝儿进去不一会,他媳妇凤拉着他出来了。我有点奇怪,凤在我刚到时,月芳叫她出来,她步履艰难,怎么现在变得利索多了。我看月芳她眼神,也有点迷茫。她见凤这样低声喝叱说:

“宝儿。你也这样疯疯癫癫的,凤有了身孕,行动慢点,小心动了胎气。”

凤儿低着头,一个劲地捣着她丈夫说:

“说呀!快跟你妈妈说呀,你怎么不开口呀?”

宝儿扭捏着身体,抓耳搔腮,口里喃喃地说:

“这,这,这开不了口呀。说了妈妈会不高兴的,骂我没家教。”

王月芳见状站起来,将儿子拉到后屋,母子俩叽叽喳喳在后屋小声该谈什么。凤儿拖着长裙回到自己房间。不一会月芳出来,回到自己坐位上,客气地说:

“小王。对不起,刚才怠慢了。”

她双手捧着茶碗,忧虑了半天。最后好象下了决心,低着头讪笑着说:

“小王农技员。我俩算这次才见过两次面,也是有缘人。否则,这夺人之爱的事,真不好意思开口。你也算是雾山媳妇,对雾山媳妇的痛苦,也有体会。这最痛苦的是有脚走不了路。对有身孕的女人,更是头痛的事;有孕的女人要动,要走,否则对胎儿和孕妇本人都不好;但雾山女人不能走,不是歪了脚,就是动了胎气流产;所以雾山媳妇流产的难产的都不少,一般生了男娃,就不愿再生了。生了女孩,咬牙再生一个。从有孕到生产,对雾山媳妇来说,就是过一道鬼门关。别人不知道,认为进了雾山女人不生。实际上,生人太危险。本来雾山男人娶媳妇太难,谁也不愿为多养一个孩子,当半辈子光棍。说起来也难为情,你进来时,凤儿在房间偷偷瞧你,看你走路好轻松,她好奇怪。后来发现你脚上穿的不是坡跟鞋,而是皮靴。我叫她出来时,乘你不注意,将你的靴子带回房间试穿,非常好,走路又稳又轻松,能迈开步还舒适。我求求你,能否割爱,方便我有身孕的媳妇。对你提出这样要求,真不好意思。”

看王月芳这样快就上了赵大山的钓,不由得不佩服他足智多谋。但也不能马上暴露我的意图,我故作为难的样子说:

“虽我是第二次来你家,确实感到与你一家有缘。我虽是雾山媳妇,但我有一点不同,我有工作。要出门要走路,这是茶场专为我配了一双皮靴原因。你要了我这双靴子,那我怎么办,我要工作呀。这样吧,下次再进雾山我想方设法给你办一双,怎么样?张婶。”

她把脸一沉,蛮不讲理地说:

“那不行。我媳妇现在就需要,你这一走,不知牛年马月才能来。反正你这双靴子得留下来。你没穿的,赵大山会想办法。我也不会白拿,他赵大山不就是要《雾山红》茶叶,我还有,与他换就是了。”

我看火候多了。就装作无可奈何地说:

“你何必为难我,没这靴子我怎么回刘家坪茶场。这样吧,我给你出个点子,其实我叔公看我穿着实用又好看,弄了几箱子给铁马坞我公婆那生产队的本家亲戚。现在放在冲口张家,等办好事和我一块送回去。你们先去偷偷把那几箱鞋子搬来,东西在你们手上,你们就主动了。反正叔公找来你们,就同他磨,他也无奈何你们。你还可以做好人,给生产队其他人搞。”

王月芳拍拍我的肩高兴地说:

“还是小王农技员好。你叔公最偏心,有什么好的,新出来的东西,从来都没替我们想过,最后到我们队都是别人换剩下来的东西。你身上穿的这件旗袍,面料我见都没见过,花头那么复杂,花型这样漂亮,质料这么好。若在我手上缝制,肯定比你这件好看。你这件肯定是带不走了。上次你出嫁,赵大山路过时,在我家翻翻箱倒柜,将我一件大红嫁衣拿跑了;那件衣服我做了一年多时间才制成,我儿媳妇就穿过一次,你说气人不气人。今天我把你这件扣下抵。”

我开玩笑说:“你不会把我剥得光光的出门吧?”

她笑而不答,叫他儿子去生产队叫上其他几户社员,连夜跑到沟口张老头家将鞋子运回来。第二天赵场长急急忙忙赶来,在生产与社员软磨硬泡,讨价还价,总算换了三斤六两《雾山红》茶叶,社员又给他打了七斤半欠条,明年新茶上来补还给茶场。我的高根鞋和旗袍真给王月芳扣下去,抵那件大红嫁衣,她拿了一件素色旗袍给我穿回刘家坪。我与赵场长又带着换剩的靴子在张家冲其他人家又换了二斤八两,我还知道除了张天成与赵场长谈心知道《雾山红》茶叶外,其他队的社员把这种茶叶叫《红草》。赵场长解释说,天马坞老百姓就这么叫,《雾山红》茶叶是赵场长往上报的名,所以在雾山公社说《雾山红》茶叶,老百姓都不知道它为何物。这趟雾山万以说是满载而归。

第七十一章  鉴定会

回到茶场后,赵场长就带着到刘家坪《雾山红》茶叶树的照片和样品到省里去汇报,我给宋红苗写了封信和那二斤《雾山红》茶叶请他送到军区政治处。省农科院很快有了反应,给茶场下了一份公函,由省农科院政治部、科研处和种质资源处三家牵头,定在九月份天气稍凉的时候组织专家团来做成果鉴定。赵场长在茶叶研究所得到消息后,不等公函下来,就赶回来做准备工作。他回来时己到八月上旬了,他马上找到我,要我放下一切手头上的工事,准备鉴定会的文字材料;他自己首要的工作要将茶场修缮一新,安排省鉴定团的生活、住宿、安全保障。通往六号地的道路平整、口号标语等等。我们茶场就这么几个人,他又从新岭临时借来人帮忙,忙得天昏地暗。

我的工作更繁重,我没独立担当过这样大的任务。在文化大革命这种革命运动压倒一切的社会环境下,我从来也未接触过此类学术活动。我实在是无从下笔,苦思苦想一夜,仍不得要领。早锻炼后就去找赵场长,他正在检查昨天工人在场大门口安装大标语。我愁眉苦脸地说:

“叔公。你安排我写材料,我是狗咬刺猬,无处下牙,我写不了。”

赵场长哈哈大笑。指着我说:

“侄媳妇。看你空有机灵外表,在我看来,天下文章都是一个模子倒的。你就按场门口标语写!”

我忙去一看,只见场大门口挂一横幅标,上书《五零五项目地突破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左边是《文化大革命丰硕成果》,右边是《走群众路线事半功倍》。我还是不明白。他指着标语给我解释说:

“鉴定材料的标题就是《五零五项目地突破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开始一段写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群众为向毛主席献礼,日夜奋斗。第二段开始进入正式内容后,每一小段都要恰当引用一段毛主席语录,在段落结尾要加上毛泽东思想伟大胜利,通篇都要强调,成果来自毛泽东伟大思想的启发和指导,群众的智慧。是文化大革命的胜利。千万不能凸显个人功劳,这是原则。再将我们取得成果的原因,采取措施,遇到的困难,穿插进去就行了。”

有了赵场长提醒,我豁然开朗,头脑中有了思路。当时就跑到办公室理了个提纲,开始整理资料。我正忙站在资料柜旁找着材料,赵月娥怒气冲天走进来,关上门对我骂道:

“你这个贱骨头。才离开铁马坞几天,把什么都忘了,你给我跪下。”

我正在聚精会神思考,给她凶神恶煞地一骂,给吓懵了,腿一软,跪在她脚下,惊恐地望着她。她顺手从桌上拿着一支尺,在我头上敲着骂道:

“看你从早上到现在,到处跑,丢人现世,蓬头垢面的样子,还象个雾山铁马坞赵家媳妇。你不能在刘家坪待下去了,你把赵家人脸面丢尽了,我马上通知大哥,今天就把你就送回大哥家。”

这不亚于一声晴天霹雳,把我击昏了。我都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不顾一切地抱着赵月娥的腿,哭着哀求她说:

“月娥姑姑,好姑姑。你做什么都可以,但千万不能把我送回铁马坞,你要是这样,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打死。我做错什么,我会改的,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正当我在不断哀求赵月娥,但她执意要把我送回雾山时,有人在敲门,外面有人在喊:

“快开门。大家都忙死了,小王你在干什么?又是哭又是喊,出了什么事了?”

是赵场长。但我不敢动,更不敢出声,望着赵月娥。她放下尺子,转身开了门。赵场长走进来,惊讶地看着我俩问: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见我俩都不作声,转身斥责赵月娥说:

“今天这样忙,你扔下仓库那一摊子不管,跑到这儿来。这是政治任务!你身为国家正式职工,连这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你还想不想干了?”

赵月娥低着头。嘴里低声辩解说:

“你也不看看你侄媳妇,她头不梳,脸不妆,那象一个雾山媳妇的样子。我从早上忍到现在。我看,你也不能留她了,这样迟早要出事的。到那时大哥闹来了,你可不要怪我没管。”

听她这样一说,我才恍然大悟,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在考虑写鉴定材料之事,把梳洗打扮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早锻炼后,早饭都没吃,去找赵场长商量写材料之事。这也怪赵场长,他为什么不提醒我呢?看来他给鉴定会冲昏头了。

赵场长把眼一瞪。大喝一声,对赵月娥骂道:

“喂!你简直昏了头。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什么是公事,什么是家务事:都分不清,你的阶级觉悟到那里去了。这次省里来开会,是刘家坪茶场翘首以待十几年来的盛事,是最大的政治,你连这一点都不懂。还不快到仓库去,一大群人在等你安排呢。”

赵月娥吓得一溜烟跑走了。我仍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说:

“叔公。你这次一定要救我,我死也不回铁马坞。求你啦!请月娥姑不要对公公讲,千万不能讲。”

“好了。好了!”赵场长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说:“今天事主要是你的错。场里今天请了好多新岭的劳力,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月娥妹子不讲,那些人也会把话传到大哥耳里。幸亏早上你出来找我时,新岭人还没来。你月娥姑姑管你是对的,你自己太不小心了。这次我找你月娥姑姑说说情,再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真不能开口了。快回房间去梳妆吧!今天场里人多。”

赵场长把我护送回房间,我身上都是灰,脸上布满鼻涕和泪痕。我到澡堂从头到脚都认真洗了,将衣服全都换了,用干毛巾润干头发,用毛巾将头发包在头上,认认真真化好妆。定好妆后,头发全干了,我将头发分成两缕,头顶往上绾,再将头发分几股,似拧麻花地把发蟠曲扭转,盘结于头交集,拧旋成发髻,悬空托在头顶上,这种发式如云朵盘回,凌托头顶上,摇而不脱落;两边各簪了两只支掐金丝镂空孔雀簪,每只孔雀嘴下又衔了一串珍珠,头上插着红玉珊瑚簪。后一缕在发根处用红丝带扎一寸多宽,发尾拖在背后。这头发睡觉时都散不了,我这样梳洗打扮,主要想能管几天不梳头化妆,能把梳妆时间挤出来写材料,又不让那月娥姑姑抓到把柄。我随手在衣架上拿了一件粉色水仙散花绿叶真丝绸长旗袍穿在身上,脚上穿了一双粉色高根鞋。又赶到办公室继续整理材料。通过这次教训,我对梳洗打扮再也不敢大意了,我实实在在感到,有许多看不到的眼在监视我,日常生活中一刻也不能大意

转眼到了九月一日,茶场己是万事具备。省茶叶研究所电话通知,鉴定会定下九月六日在刘家坪茶场现场召开。九月三日赵场长要去省城陪专家们过来,临走前,赵场长召集赵月娥、会记和我详细制定会议日程细节。在会上,大伙将基本日程安排讨论得差不多时,一般在会上不善发言的赵月娥突然说:

“赵场长。这次会议是省里来的人,我以为王莉萍应当回雾山迴避几天。我不讲,大家也知道雾山媳妇出席这种会议是不合适的。”

我心里明白,头上摇晃的首饰,身上花花绿绿的绸缎衣服,也明确宣告我参加这样会是不现实的。我从心里是多么渴望能参入这种专业上的会议,与茶叶界的专家接触,认识。参加不了心里本来就难受,听赵月娥建议将我送回雾山,我急了。悲云愁雾地对赵场长说:

“叔公。我是不能参加会议的,这点我心里会清楚。但也不一定非要把我送回雾山?你们可以把我关在一个隐蔽的房间里锁起来,保证省里来的人看不到我。”

赵场长听了哈哈大笑。他说:

“关于王莉萍同志是不是参加会议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很长时间了。她这样子参加是不行。如果把她送到雾山,专家们问项目上的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我问谁去?我又不懂。那这个会怎么开下去。我想这样,别人要问王莉萍,她己回雾山了。在会上,她是我们从雾山请来的懂《雾山红》茶叶的张淑花,作为雾山产区的代表参加会议。会上介绍她是张家冲未出嫁的姑娘,不一定要作雾山媳妇那样打扮,以避免省里的领导知道雾山媳妇的秘密,我们不想给雾山带来不必要麻烦。好,就这样定了。月娥妹子你去安排她的衣服和装扮,在九月五日给她换装。”

我终于松了口气。后来几天就专心致志考虑到专家们可能提出的问题,我尽量把材料配完备,开好这次会。我心里明白,这次鉴定会实质上是专家对我独立完成的第一个项目的评价。

其实换装赵月娥并没化多少气力,仅给我做了两条深蓝锦纶长裤,裤边几乎将高根鞋全盖住了。这锦纶料不打邹,往下坠,走路时鞋子露不出来。上装仍要我穿我带来的花的确良和红丝绢女式衬衣,内衬园领衫。

这次鉴定会农科院很重视,来了一位院革命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茶叶研究所主要负责人都来了,专家来了九人,农大茶叶系也来了一个老专家,我不认识。听专家们说话小心慎重的样子,可能是刚解放出来工作的。由于路不通,他们都是在新岭下车走来的,可见对这次会议重视。

会议上月娥把我梳了两条大辫子拖在背后,没作任何化妆。赵场长事后常说,素面的我是另一种美,自然的美。开会时我同影子一样跟着赵场长,当赵场长答不了问题时,我总在后面偷偷提示,由他回答。但专家们很认真,有些问题提得很专业,我也答不了,专家们也能谅解。

鉴定会不仅在六号地现场鉴定了那六棵用嫁接的方法获得的《雾山红》茶树,并分嫁接时间不同采了些样品,在厂里马上加工成几十片样品茶,用水泡后请专家品尝。对鲜叶样品进行了细胞和组织的生物分析。鉴定会开了三天后,由专家正式作出鉴定意见;

1、用嫁接加驯化的方式扩大《雾山红》茶资源是一条有效途经,对刘家评坪茶场的这种独创方法而取得成果应予肯定;

2、从生物分析和实物品尝看,嫁接后的《雾山红》茶在新环境下生物性和内在品质有变化,特别是那三株多年嫁接的变异尤为明显;

3、刘家坪茶场应在前面阶段性成果的基础上,从更深的层次找到移植和品质变异的根本原因,最后完成505项目最终目标;

4、刘家坪茶场从土壤中酸度为关健点突破了《雾山红》茶扩种移植成活,是一项重要发现。鉴定专家团建议可顺这条思路开展深一步研究,但要关注引种后《雾山红》茶的特有品质变化。

第七十二章  六号地的秘密

鉴定会开完后,第二天专家团要离开了,剩下送行的工作,与我不相干了。陪了三天,特别是那天到六号地,我虽穿了靴子,但没人搀扶,那双脚痛得不象自己的。若不是贴了赵月娥送来舒筋止痛膏药,一步也动不了。工作结束了,我也累极了,吃了晚饭,我就洗了澡,准备早点休息。我刚换了睡衣,就有人轻轻敲门。我奇怪,这时候还有谁来找我。打开门,赵场长走进来,关上门悄悄说:

“快换衣服。你跟我出去一下,有重要事情。”

我换上干净的红丝绢衬衣,穿上锦纶长裤,跟他出了门。出了这屋子西门,到了前面一排我从未去过的一排房子。进了里面一个房间,只见一盏煤油灯下,鉴定专家团负责人农科院革命领寻小组宋副组长和茶叶研究所革委会的丁主任脸色疑重地坐在那里,见我俩进来,丁主任问:

“赵场长。这小姑娘可靠吗?”

“绝对可靠。她是我的未过门侄媳妇张淑花,家在《雾山红》茶重点产区雾山公社张家冲大队。王利平同志就在她家那个生产队,十天前考察时不小心,扭伤了脚无法出山,委托她来茶场报信。我正好缺人手,就把她留下了。她上过高中,在我们这里算是才女了。”

丁主任感叹地说:

“王利平是个好同志,还未走出校门,就将这个多年未攻克的项目,用一年多时间打出一个缺口。这次我与宋组长来,很想见见这个年青人,可惜他因伤未能入会。宋组长你先指示吧。”

宋组长带着气愤的口气说:

“我们今天开个小会,来的都是想干点事的同志,我也不转弯抹角了,但我们今天谈的内容不要外传。今天来开鉴定会的人,各种人都有;有的人不是来开会的,是来捞油水的,想从这里搞点珍贵的茶叶,我己决定,茶场现有四斤多《雾山红》茶,全部上调,我不同意作礼品分掉。这些不怀好意的人,本身就对刘家坪茶场基层同志能否在这项目上有所作为,抱怀疑态度的;还认为,这次开会是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成果,说什么把文革中停了的,由过去走资派定下省中点项目恢复就是翻案复僻行为,他们是来搜集我们的罪证的。上层的斗争很激烈呀,同志们。我们是科研机构,是为生产发展服务的,不搞科研项目要我们干什么。这些跳梁小丑迟早会受到人民惩罚的。所以王利平同志没露面不是坏事,这505项目还要依靠王利平和今天来的张淑花继续努力来完成。当然赵大山同志的全力保障也是项目开展重要必不可少的条件,他为此事呕心沥血十几年了。为了减少茶叶所里某些人干扰,方便项目继续开展,从组织上确保,院里已上报,省革委会批复任命赵大山为茶叶所副主任,刘家坪茶场长职务仍兼着。赵大山同志你心里要明白,你的主阵地在刘家坪茶场,工作重心仍围绕《雾山红》茶。由于王利平同志的工作对《雾山红》茶项目非常重要,他的关系要尽快落实。我们己联系农大,他们同意十月份破例先发派遣证。大山同志十月份到省里来办一下,挡案存农科院,工作关系放茶叶所,职务暂定项目办任副主任,按规定在基层工作无试用期。派遣证一到就办转正手续,所以决定王利平同志先到刘家坪工作二年。这样安排可以让他脱离上层政治旋窝,集中精力在下面搞项目。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我相信你们会有所收获的。”

宋组长说完后,丁主任接着说:

“刚才宋组长的指示,我想你们也清楚了。《雾山红》茶项目我们决心搞下去。目前形势复杂,斗争激烈,将来也许会出现更严峻的局面,希望你们在下面都要坚持下去。请大山同志告诉王利平同志,要在茶场坚持下去,无特殊情况不要到所里去,所里人事复杂,弄不好会招来不必要麻烦。十月份转正,由大山同志办就可以了。对付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大山同志经验丰富。而且他自己根红苗正,别人也不敢与他斗。”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说:

“关于《雾山红》茶项目有一个重要建议,我没在鉴定会小结上谈,怕给鉴定会带来副面影响。这个问题有好几个专家私下与我交流过,植物界有种现象叫《南橘北枳》,就是说植物的生长环境变了,它的品质也变了,这一点在鉴定小结上也提到了。作为一个地域性特有品种,盲目发展是不行的,那会失去它一些独特优良品质。所以,在选择移种区域,要力求与它原生区环境接近。另外一种想方是设法扩大它在原生地种植面积,这些工作都要指望王利平同志去完成。张淑花同志,我这些专业上的词句,赵场长未必能原汁原味传过给他,你要多费心了。”

开完会,我回房休息,心里特别激动。我的工作能得到农科院领导重视,是我想不到的;看到工作问题待遇问题,上级都想到了,我应当在基层踏实工作,不辜负领导对我的厚望。我自己也暗下决心,若二年不把《雾山红》茶扩种移植工作搞出眉目来就不回去,这雾山媳妇再扮下去也心甘情愿。

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送走了来开鉴定会的领导和专家们后,赵场长与我在办公室兴致勃勃地谈了一天。不过我从心底还是佩服他的机灵,当领导问到我时,他即随机应变编出我在外工作负伤,又将我变成什么张淑花,让我参加鉴定会,还亲耳听到领导对我们评价和希望。有这样的人在前面保护着,我可以专心致志对项目进行攻关了。但在刘家坪茶场不走,我要十分注意生活上的一举一动,这梳洗打扮的事决不可大意,赵月娥天天监视着我,若再犯一次错,她真会将我送到铁马坞,那一切都完了。

这山里秋天来得早,这不过是九月,山头上有的树叶都变色了,黄一片,红一片,夹在墨绿色的常青树叶中,五彩缤纷,非常好看。茶树枝叶都停止生长,但生出一颗颗绿豆粒大小的花蕾。难怪我六月初来的时候,赵场长讲九月份来实习,一点用也没有,己失去嫁接的时令。现在嫁接工作告一段落,我把工作重点转向寻找六号地为什么酸性比其它地块弱的原因上。若找到原因,我就能发现更适宜《雾山红》茶树生长的地方。通过这次鉴定会,我抓住了《雾山红》茶叶项目的精髓,那就是扩大其种植面积,增加其产量。往刘家坪茶场移植,不过是其手段之一。

当初为了获得接穗,我从雾山张家冲山民家找来些种子,赵场长带着那四名男工,千辛万苦从雾山运回一点土,我在实验室里用木盘做了个小苗圃,将《雾山红》茶种子培植在里面。这下幼苗又多了一个用途,若找到合适的地方,可以进行试栽。

鉴定会后,赵场长会议特别多,在雾山,新岭,旌山县城,有时还到省城轮流转的开会。回来后脸色疑重,心思重重。我几次问,他都说是些什么“反对文化大革命右倾翻案风”啊,“什么走资派还在走”啊,连他都给弄胡涂了,越听越烦,只感到上面斗得特别利害,叫我别打听,安心做好自己工作。天气转凉,旗袍在家穿穿还可以,出外要穿夹衣了。我在箱子里找出一套大襟中式小夹袄,袄面是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高领,窄腰,箭袖,园弧型袄的衣边只到小腹部;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贡缎长裙,裙厚实,其边刚到短靴上口。这种短打扮适合我外出时穿,所以我在家穿旗袍,出门穿那套小袄。最近茶场不忙,赵场长开会很少在家,六队几个工人都回生产队了,虽然赵场长不在家,由会记负责,但我还是大事小事都对赵月娥说一声。赵场长不在家时,我特别害怕她,最耽心她随时都可以找我的一个借口,叫赵老大把我送回雾山。所以每天将自己妆扮好,主动到她房间问个好。她对我样子满意了,我这一天才安心。

赵场长不在家,我天天上六号地取土壤和水质样品。外出无人搀扶我,只好带点水和干粮,中午不回来,慢慢自己走,取几个样要一天时间。白天取回样晚上到实验室分析,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六号地是两个山沟出口,其中那个主山沟的沟口,土壤酸性都较弱,山沟里河水还有点偏中性;顺主沟进去一里多路,主沟又分成三条沟,中间一条不是主沟,流出的水已显碱性,这可是一重大发现。那一夜我兴奋得一夜没睡,六号地的秘密很快就有眉目了。早锻炼后,我最先急急忙忙吃了饭,要了点腌菜心玉米粑,用茶场军用水壶盛满水,兴冲冲往外走。还没走出场大门,黄妈追上来紧张地说:

“新媳妇。你就这样走啦!你头还没梳呢。”

听她一说,我猛然惊醒。天啦!我还没化妆打扮,惊恐万状地向赵月娥住的房间看去,谢天谢地,她的房门未开。我忙转身回房间,坐下后心里还突突跳,吓死我了。我急急忙忙化妆梳头打扮好后,摸着胸,暗自庆幸。要不是黄妈提醒,今天可完蛋了。

到了六号地己是中午了。我顾不得脚痛,咬着牙往里走。当进了那个小山沟后,一阵浓雾从山沟里涌出来。雾散后,一个熟悉的山沟出现在我面前。这不是我去年洗澡的温泉吗。我对六号地酸性弱的现象,心里有了答案。我分别取了温泉水,河沟水和泉水附近的土壤样品,急急忙忙赶回来。实验结果出来了,河水呈弱酸性,泉水是弱碱性,土壤略带碱性。第二天我又赶到温泉,扩大取样范围,再次检测结果表明,这泉水是碱性中心,往四周碱性递减,出小山沟口时己不显现碱性了,而呈酸性。

赵场长回来后,他对我发现这泉水碱性的重大意义并不了解。我只好这样对他说,我找到一个地方,不用嫁接,这《雾山红》茶树就能种活。他仍半信半疑的,我只好说那等着瞧吧。我也不想多解释,要真正达到栽活《雾山红》茶树,我还有大量工作要做。首先对泉水可以浇灌的土壤要进行分析,看它与《雾山红》茶树产地土质成分差别,还要对山沟小气候进行观察,看其与雾山气候差异。所做这一切,不仅要种活《雾山红》茶树,而且还要保证其品质。这土壤分折要到农科院土壤研究所去做,我不到省里去一趟还不行,赵场长办这事还不行。

宋红苗给我回了一封信,她对我真搞到二斤《雾山红》茶叶感到很意外,她认为这是非常困难的事;她非常感谢。这二斤茶叶太珍贵了,对她的帮助太大了。她认为,我为了这茶叶,肯定付出了很大的心血。希望我今后不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这方面,要努力工作,先为自己将来打好良好基础。另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农科院军代表告诉她爸,院里领导对我印象不错;但也告诉一个不好消息,要我当心,农科院造反派在革命领导小组代表李副组长,把我划到否定文化大革命刮右倾翻案风那一小撮人之中,是他们的小走狗,在基层的代表。

看了宋红苗的信,我感到有点莫名其妙。我是反对文化大革命右倾翻案风那一小撮人走狗,是他们在基层的代表,这帽子好大呀。可是谁是刮右倾翻案风那一小撮人我都不清楚,怎么会成为他们的走狗。看来丁主任要我留在茶场不去茶叶研究所里,还是有原因的,他和宋组长是在保护我。

第七十三章  再回省城

从温泉那条山沟的情况看,那里有可能成为栽培《雾山红》茶树的最佳地点,为了不惊动别人,赵场长亲自动手,在温泉附近劈荆斩棘开了十平方左右实验茶圃,引泉水将其浸泡四周,在茶圃上用竹条扎个矮棚,蒙上塑料薄膜,造个小温棚,再用枯草盖上,将实验室的《雾山红》茶树籽培养的幼苗试栽在其上面。他将这实验苗圃整理好后,又带我去了几次,并将这实验苗圃的土取了一个综合样,与从雾山取出土样一起准备带到省里化验。赵场长风趣地将这地方叫《505高地》,他虽对我提议半信半疑,但对我他很有信心。

很快到了十月份,对我提议与他同去省城,他开始坚决反对,他说现在所里有点乱,有那么一些人整天在所里闹,要揪出刮右倾翻案的走资派。我现在去露面决没好处;但这土壤化验结果对明年的试种《雾山红》茶树很关健,我要对初步检测结果,不断修改检测内容。如果《505高地》土壤样品与雾山土样差异较大,怎样通过添加某种元素特殊肥料来弥补。这些工作赵场长是无法完成的。但他从保护我的立场出发,还是不想我去。讨论来讨论去,万般无奈,我提议我还是用张淑花的身份出面到省里,赵场长勉强同意了。我知道他带着我,会给他增加不少麻烦。

刘家坪的气候与省城相差很大,十月中旬这里要穿棉衣了,省城最多穿二件单衣。赵场长从新岭给我弄了一件女式对襟中式花布罩衫,套在我那件红丝棉袄上,下面依穿那条锦纶裤。又给我换了双黑布面坡跟鞋,用薄竹片夹住我的脚踝关节,再用黑丝布绑起来,方便我走路。这样从外面看,我同穿了一双黑布鞋一样。我将头发辫了两条辫子,将长辩子在头上盘起来,用当地姑娘包头的方形羊毛巾,把头包起来,在这年代,姑娘们扎辫子的都很少,我这长辩子若露出来,太惹人注意了,但我又不敢剪掉,剪掉了胡月娥和我那所谓的公婆饶不了我。这样打扮,就成一个山里姑娘,与他一块走。临走之前,赵场长在茶场对赵月娥她们说,他老大的儿子出差在省城,约媳妇见面,要十天半月才回来。就这样,在离开省城近五个月后,我又回来了。刚下汽车,在汽车站对面的火车站,挂着醒目挂着横幅,上面写着“万里不倒,火车不跑”。万里不是现任铁道部长,看这省城窗口都闹成这样,难怪在鉴定会上农科院宋组长告诉我们,上层的斗争很激烈呀。

到了茶叶研究所,在人事科门外,赵场长叫我在门口等着,曹科长看到赵场长来了,迎到门口,热情的说:

“唉呀!赵主任。什么时候来的呀,所里开会的通知收到了?”

“我说老曹呀!我们是老同事了,不要叫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听了不习惯,还是叫老赵中听。”

“那我可不敢。你可是所里身正根子红的老干部,谁见你不让三分。赵主任,跟你来的那个小姑娘是谁呀?你叫她站在走廊里干什么,进来坐坐。”

赵场长回头对我说:

“侄媳妇。曹科长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叫你进来,你就进来坐坐吧!”

我不敢抬头,跟着赵场长进了人事科办公室,坐在离曹科长不远的办公桌上。赵场长就坐在曹科长对面,曹科长给我倒杯茶,我忙站起来说声谢谢。看样子他真不认识我了。他笑着对赵场长说:

“你这侄媳妇,真不丑。看她打扮的象个山里姑娘,可气质还象个城里人。”

他说得我心里真打鼓。赵场长打着哈哈,故意叉开话头说:

“曹科长。今天办公室只你一个人?”

曹科长走到门口,对外望望,关上门走到赵场长身边小声说:

“他们都去开会了。说我是右倾反案风的干将,不要我去开《声讨党内那个正在走资本主义当权派誓师大会》。我们这些老干部,都要很快被他一伙人送到《市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改造世界观呢。”

他回到座位上。从抽屉拿出一只大信封,交给赵场长说:

“这函交到你手上,我就放心了。这是丁主任签的最后一份文件,他又靠边站了,马上要到《市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报到了。里面有王利平转正的批复文件和我给他刚办好的工作证,请你转交给王利平保管好。好了!你赶快去开会吧,在我这儿待长了不好,还是赶快离开吧。”

赵场长告辞了曹科长,并没去开会,他先把我带到农科院招待所,要了两个单人小房间。然后给土壤研究所打了个电话,安排好检验之事,拿出一封介绍信,到招待所借了一部自行车,带我去了土壤研究所找到他的熟人,将检验的事安排好,并要我与检验室负责人直接见了面,后面的事由我与他们直接联系。我与赵场长又回到招待所,午饭后赵场长要去开会。由于第一次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来,我对他说:

“叔公。这几天无事,我想到市里看看老同学和朋友。”

他想了想说:

“你整天闭在招待所也不是事,你可以出去走走,但要注意自己一言一行,现在外面情况很复杂,是非常时期,我这里带有雾山公社的空白介绍信,你填一张带着,有什么事打电话到招待所《701》房间,或省茶叶研究所,会找到我的。”

农科院有公共汽车到市里,我想先去找大老苏,对他可以什么话都讲。我现在的模样是无法面对郑玲玲她们,的所以不打算先找她们。

上公共汽车,对我也非易事。我脚掌不能弯曲,有力用不上,只有用手抓着车扶手,凭手的力量往上拉。从新岭上车,有赵场长护着,上公共汽车后,不敢坐,怕坐下裤脚边往上缩,露出那双奇特的坡跟鞋。我这模样,在城市确实少见,引来不少人注意,但我这山里人打扮,一看是根红苗正贫下中农样子,别人也不敢随便招惹,倒也无事。到了艺术团,我刚走到大门边,就给门卫拦下来。过去艺术团是随便进出的,看这样子省城气氛有些紧张。更出人意外是,门卫告诉我苏俊才不在艺术团,己调到省艺术学校当老师去了,家也搬走了。我只得又倒了二次车,到省工业学院,找到离工学院附近的艺校,在艺校门卫接待室,我等来了大老苏。他精神还不错,上身穿件白衬衫,下身穿灰的确良长裤,脚穿皮鞋,显得风流倜党。他急冲冲走进门卫接待室,环顾四周看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王利平死到那里去了,我还在开会呢。”

怎么他也不认识我了?我好难堪,只好扭扭捏捏走到他身边说:

“苏老师好。苏婶也好吗?”

他扭过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惊讶地望着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拉着我的手对门卫说:

“朱师傅。谢谢你!谢谢!”

说完将我拉进学校,一直往前走。学校里到处贴着《反击右倾翻案风》,《坚决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一类标语。到了宿舍区,他打开一间房子,安排我坐下说:

“小平子。你先休息,我正在开会,必须马上去,要喝水自己倒。”

说完他一路小跑走了。他这房子比艺术团的好多了,虽也是一楼,但阳光很好,门前小院子也大些,种了不少花;房子也大些,是二室半一厅,房间布置得简洁干净。我坐在客厅里,喝着茶等大老苏回来。快到五点了,我听到李倩的高嗓门,她骂道:

“该死的苏俊才。怎么连院门也不关,要是有人采了我的黄菊花,看我不松掉他的皮。唉呀!怎么房门也开着,昏了头啦!”

我见她进门了。赶快站起来说:

“苏婶。好你,回来了!”

她大吃一惊。将包往桌子上一摔,气势汹汹地说:

“你是谁?是干什么的,跑到我家干什么?出去!我家不欢迎你这种人。”

我知道她的性格。反而坐下来说:

“苏婶。才离开不到半年,就不认人了。你过去对我可不是这样。”

她有点迷茫了,瞪着眼仔细看着,她真不认识我了。我只好说:

“我是农大的王利平;天目坑的王利平。”

“天啦!你是王利平?你怎么弄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我再也忍不住了在近半年的辛酸苦辣,担心受怕,忍受和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坐在椅子上嚎淘大哭起来。李倩关上房门,蹲在我面前劝慰地说:

“莫哭。!快莫哭了,你先到客房里休息,我儿子马上要放学了,让他看见可不好。我要做饭。噢!好孩子,听话。”

她打来一盆热水,我取下头巾洗脸。两条又粗又长的辩子从头上拖下来,直到臀部。她将辩子提在手中感叹地说:

“这辫子可惜长错地方了,要是长到小女孩头上,那该多漂亮。”

李倩在家确实忙,可惜我帮不上。她先给儿子弄点吃的,儿子吃好后,她送他去学钢琴;然后再做我们吃的饭,饭刚做好,大老苏就回来了。吃完饭,她留我在她家住,想在晚上好好听我的遭遇。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住下来。这几天反正没事,明天又是周日。想请张秀芳和倪丽萍来为我将来出出点子。郑玲玲暂不想叫她来,我还要认真反思一下我同她的关系。见李倩留我,我请大老苏到办公室分别给赵场长,张秀芳和倪丽萍都打了电活。

晚饭后,我在他们家客房里,对大老苏夫妻俩言简意赅地讲述了在刘家坪茶场这半年难以忘怀的经历,把他俩人都听呆了。大老苏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嘴里轻轻叨念着“雾山媳妇”,“雾山媳妇”。李倩叫我脱掉鞋,反复看我这双畸形的脚。她对大老苏开玩笑的说:

“这双脚跳芭蕾舞那怪合适的。”

大老苏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对李倩说:

“你真瞎说,跳芭蕾舞也不是从头到尾都掂着脚。我在想这些事的发生,貌似巧合,也合乎情理。但我总认为太蹊跷。小平子说的505项目实施十几年,不管是何种原因,技术人员都不能自始至终坚持在那里作系统的研究和攻关。这是项目完不成最重要原因。小平子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遭遇,使他体貌发生巨大变化;美化了的眉和眼,出格的大胸脯和畸形的脚,小平子每天必须完全按照雾山媳妇的特殊装扮,若不从,会被送进深山,永无出头之日。这样没有外人帮助,永远无法离开。只有一个结果,小平子只有被迫留下来,达到项目有技术人员来完成最基本条件;其次,这个走不掉的技术人员要有一定能力和自觉努力攻关的主动性。能力小平子是没问题的,由于赵场长将小平子解救出来有恩,而且小平子在茶叶研究所的前程都在他手中掌握,于公于私小平子都会努力工作,自觉攻关,这样完全达到了505项目负责人的目的。”

第七十四章  艰难地选择

李倩不耐烦地说:

“我的苏大哥,你讲了这么多,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我是说小平子的今天,完全是那个姓赵的一手造成的。据小平子讲,第一次去实习,他瞎猫子碰上死老鼠,误打误撞对项目有了突破。但露了一手后小平子不顾赵场长一再苦苦挽留,溜之大吉;你挑起了他对己绝望的项目欲望,又不想再来帮他实现,小平子,你可能不知一个人的十几年希望之火刚被燃起,又突被点燃的人浇灭的愤怒心情,所以被激怒赵场长设出这张连环套,将你牢牢套死在那深山野岭。”

听大老苏这样说,张家冲张天成老婆也这样说,我真不得不信。但有什么办法来解套呢?我就对大老苏讨教说:

“苏大哥。你看我以后怎么办,我这样子怎么过日子呀。”

“我想。事己致此,就要从现实出发,来谋求出路。赵场长认为你是女孩子,把你整型成这样,也不是有意害你。这样子只会增加女孩的魅力,但你是男孩,可把你整得没退路了。现在首先从一个健康男孩出发,分析这种整形有那些危害?首先是眉和眼,我认为无大碍,不过就是显得女性化一点;其次是脚,看能不能通过手术纠正或加强自我锻炼纠正,即使对生活和工作有影响,那是可以克服的;最关键是造成胸部女性化的药物,对你男性功能有无影响。我打电话给倪丽萍,就有这方面考虑。给张秀芳打电话目的,请她能否想办法给你换个环境,脱离赵场长对你控制。倪丽萍答应明天上午来,张秀芳没时间,我再与她约定。”

第二天上午倪丽萍九点到了,见我的模样,也大吃一惊。听了大老苏介绍和提出进行体检要求后安慰我说:

“王利平。你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认为大可不必;要是我象你这样子,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天天上街卖相好了。我马上回去同我爸爸商量,给你检查一下。”

她办事风风火火,当天下午他爸正好不上班,就同我约好去医院,他亲自动手给我查。在外科大楼主任室,当他看见大老苏和倪丽萍搀扶我时,也开玩笑说: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是小伙子。”

他先抽血送检,用探针给我胸部作了一个活检。他安慰我,从外型看是女性乳房,但从专业人士看还是不同的。又给双脚拍了X片,并用手反复探摸和物理器械探测,从他表情看不太乐观。

周一下午,在我等得心急如焚时,倪丽萍来了带来检测结果。她安慰我,问题不大,这乳房澎大,与一般在雌性激素下乳腺细胞增生不一样,那样增大后是不可能缩小。无论男女,乳房中都有乳腺,只不过男孩处于蛰伏状态。这种中药是使本来己有的乳腺细胞澎胀,刺激细胞里大量储存转化成乳汁的液体原料,达到增加乳汁的目的。乳腺细胞成倍增大而导致乳房增大。但男孩体内缺乏转化细胞里液体原料成乳汁的多种雌性激素,胸部变得格外大。停药后,随着时间推移,细胞里大量储存转化成乳汁的液体原料逐步被身体吸收,乳房收缩。但多次刺激,使乳腺细胞壁松弛,内含液体原料吸收变缓,乳房缩小越来越慢,但最终要缩回去的。另外血检雄性激素水平偏低,与长期营养跟不上,活动量过大有关系,对男性功能无影响。但脚很麻烦,在雾山对脚的整形时,对脚掌和脚踝关节手术后用药物刺激几根重要的筋,而发生变异;若没有相应的筋来替换变异筋,是无法恢复的。但只要能刻苦锻炼,以后再作一些辅助修复手术,步行的功能应当会好转,能满足生活需要。

知道这一结果,我心里松了口气,比我原来想象要好得多。倪丽萍走后,我在头脑中反复考虑两条路;从现在起马上脱离赵场长,我立刻可以恢复正常男性生活,来慢慢调理我的身体。但我会失去身份,工作,户口;在目前社会条件下,这样谋生是非常困难的。若仍回刘家坪茶场,仍要过那女性打扮的生活,没有赵场长允许,是出不了新岭一步的。作为男人,这种生活是处处不便,时时难堪,更重要的不能回归社会,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晚上大老苏夫妻也争执不下,李倩认为大老爷们怎么能天天过这种胭脂水粉屈辱生活,就是一个正常女人也不甘心,乘这次离开了刘家坪,赶快脱身,别的都不重要。而大老苏笑李倩幼稚,那种想法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在现实中寸步难行。我也举棋不定,进退都难。

周三中午。大老苏回来说,张秀芳实在来不了,请大老苏到农大学生会去一趟,她有重要事情要讲。大老苏吃过中饭就走了,我眼巴巴地盼到吃晚饭,他才回来。他一进门,就将我与李倩召到客房,神色紧张地说:

“从农大回艺术学校,正赶上开会,离不开,到散会才回来。张秀芳借调在市革委会《反击右倾反案风办公室》,她从农科院报上来的参加《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的第二期名单上,看到了茶叶研究所的上报名单中,有王利平,职务副科长。要我告诉小平子,不要在省城待了,怕让茶叶所的人抓进学习班赶,快回实习地,那里天高皇帝远,茶叶所的人鞭长莫及,避过目前风头再说。”

李倩说:

“这进学习班,就同当年进五七干校一样,在里面就是写检查,批斗,劳动三步曲,好多人都在里面整死了。干脆一走了之。”

大老苏说:

“这是说笑话。能往那里走?若在赵场长手下,他还能保护你,因为你对他有价值;脱离他,没有人能保护你,抓住死路一条。”

我现在也是六神无主了,即上了黑名单,就不能在大老苏家连累他们。现在还早,能赶上回农科院公共汽车,一再谢绝了大老苏夫妻挽留,当天晚上回到农科院。到农科院招待所,赵场长不在,我到他房间等到快十点,赵场长才回来。脸上红光满面,不知在那里喝了酒。进房间就喊口干,我忙倒了碗开水给他。他坐下喝了一口说:

“侄媳妇。这几天在城里可玩好了。”

我走到面前,惶惶不安地说:

“叔公。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那土壤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没有。我今天在市里得到一个消息说,我被列入市《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名单了。”

赵场长大列列说:

“笑话。你一个山里妹子参加什么《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参加学习班的是王利平,男的。你是男的吗?”

我给他弄得哭笑不得。我还要讲什么,他不耐烦地说:

“那个女扮男妆的假小子王利平,还在刘家坪茶场。他家庭出身不好,又卷入一个文革后停止了的走资派项目,所以要进行思想改造。学习班他不去,谁去?你叫张淑花,跟她有什么关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想到那里去玩,你就去玩。等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们再走。反正家里没事,我在这儿天天有会开,天天有酒喝,你不要烦我了。”

我只好退出来,到自己房间休息。在床上反复想这个问题,最后恍然大悟,我现在身份是张淑花,与王利平有什么关系,真是自寻烦恼。

这几天,土壤的第一次结果快出来了,我天天跑土壤研究所,从每天出来的单项报告看,差异不大。周六上午结果全出来了,两种样品在硒等几种重要微量无素上有明显差异。我与土壤研究所的技术人员讨论了几种添加微量无素肥料的方案,他们加入后,要再作一次分析。还要六七天。这几天我思想天天斗争,回不回刘家坪,想来想去,还是大老苏的话有道理。只有回刘家坪茶场,是我一条最现实的路。政治这些东西,是变化的。我是一个小人物,只能跟着社会大流走,只有社会大潮流在不断改变我,我是没有力量改变社会大潮流。

在农科院招待所又住了二天,那天晚上在赵场长房间里,我与他正在讨论在505高地开出一片茶园试种《雾山红》茶树时,突然来了个电话,赵场长听了几句,就把话筒交给我,原来是大老苏。他也没说什么事,约好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在西门外到石壁山老公路口等我,叫我请二天假,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我估计他要我去石壁山别墅做客,但明天又不是周日。我想想还是向赵场长请了假,说是有朋友约我去玩。

农科院在西门外,我乘公共汽车在离老公路最近的地方下了车,走到那里,大老苏夫妻俩正等着我。他俩搀扶着我过了渡船,送到别墅附近就告辞走了,说有人在别墅等我,他俩要赶回去上班,最近开会抓得紧,他俩得往回赶。我慢慢走到别墅大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立刻有人走来开了门,我还没看清是开门是谁,立刻被开门的人紧紧抱住,那人呜呜地哭起来,我马上知道她是谁了。

我俩坐在别墅的客厅里,默默相互望着,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但又不知从那儿说起。最后还是她打破沉默,她忧心忡忡地问:

“利平。你到省城这么多天,为什么一个口信也不给我。要不是前天我打电话给倪丽萍,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玲子。我是多么想见你呀!但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我怎么见你呀,那天到……。”

郑玲玲一下捂住我的嘴。哭着摇着头说:

“平子,…,…,平子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倪丽萍全告诉我了。越是这样,你越要告诉我呀。好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我都快急死了。”

我流泪了。我没想到她是这样挂念我,我激动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我与郑玲玲在石壁山团聚了二天,她己得到省供销社的通知,到省茶叶公司报到后,她作为茶叶种植专家,被国家派往非洲去帮助第三世界兄弟国家发展茶叶生产,时间三年。她打听到,原准备派遗的专家受到了这次《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的影响,有几个不能去了。她在茶厂实习时,展现了她的才干,深受领导尝识;她又是党员,故破格使用了。她得到消息后,她的第一个就想告诉我,但苦于无法联系;到茶叶所联系多次,接待的工作人员态度非常恶劣,说话阴阳怪气,她就没法再找了。她收到我那一张奇怪的照片后心里有些打鼓,那照片上人不太象我,她开始认为是化妆造成的。但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为什么会寄这样照片,她隐隐觉得是我给她某种暗示,对于我的遭遇已有了心理上的准备。

她要我脱下鞋子,摸抚着我那双畸形的脚,又流泪了。对于我现状,她认为我还是回刘家坪茶场好,外面太乱,在那里虽然受很大委屈,她认为我能适应。在省茶叶公司她己知道《雾山红》茶的珍贵,并认为我攻关的项目是很有前途的,那是前人未做过的事,还有很高的经济价值,作出点牺牲值。

第七十五章  山里也不安宁

自与郑玲玲分别后,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她出国三年,我想我的身体外形应当有相当大的恢复,三年后,我肯定不会是这种几乎完全女性化的的模样。到那时,505项目应当基本攻克。这次在省里省茶叶研究所,有一批干部被送进市《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在组建新的临时领导小组里,赵场长被农科院指定为主管业务的二把手。他的上任,对我今后在所里政治前途提供了保障。我想,三年后与郑玲玲再相逢时,也应当是我事业有成开花结果的时候,等待我的明应当是美好的。

当检测结果全部出来后,赵场长就和我急急忙忙往回赶。走的那天,所里那些闹得最欢的人在招待所缠了他一夜,不要他走。他也与他们胡搅蛮缠,强词夺理,强行要走,那些人拿他没办法,但要他尽快回到所里主持业务。在回刘家坪的路上,我好奇问:

“叔公。你己是茶叶研究所业务领导,你这一走,所里业务怎么办?”

他没好气地说:

“侄媳妇。业务?还有什么业务。几个业务科室的负责人,全进了学习班,业务谁去搞?他们把我架在那里,天天找我批钱,批物用于开不完的会,批斗,吃喝,这是那门子业务。要说业务,就是你这个项目办公室副主任还没关进去,手上还有业务。我这次还真弄点经费,把我俩在招待所讨论的505高地茶园建起来,这才是正事,是真正的业务。”

我担心的说:

“叔公。这走资派定的项目,你还顶风干?你不怕所里揪你的辩子,把你也打成右倾翻案分子。”

赵场长冷笑一声,鼻子哼了一下说:

“他们还嫩了点。,我经历了解放后这样多的政治运动。就凭我三代赤贪,土改时的党员,连小学都未进一天的学历,那次运动我都是响当当的革命派。文革时,这派,那派,哪派都想拉我,我都不理。我只有一个派,共产党派。505项目过去是上级分派任务,我就认为它是项目;现在他们把它与右倾翻案风扯上,我就说它是茶园正常管理。我茶场不搞茶叶,搞什么?别看现在他们一个个在所里折腾,在农科院里显摆,到明年上面催《雾山红》茶时,一个个就差没向我下跪了,这十几年不问谁在台上,都一个样。”

听了他一席话,我明白所里丁主任在鉴定会结束那天晚上说他,对付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大山同志经验丰富。农科院提拔赵大山可能就看到这一点。

回到刘家坪茶场,赵场长和我立刻赶到505高地小茶圃,掀开杂草的塑料布一看,《雾山红》茶幼苗长得很好,还抽出新叶,证明这505高地能栽活《雾山红》茶树,赵场长信心备增,马上与会记根据下拨的资金,编造了预算。会记对我说,赵场长太精明了,目前已近立冬,从现在开始山里人最闲,用工便宜,地上未上冻,新茶园开垦土好开挖多了,这样费用就省多了。经过半个月的筹化,立冬后505高地茶园就开工了,暂先开五亩。试种效果好,再扩大。赵场长将施工队组建好,正常开工后,就把这事交给我去办,他还得到省里去应付那些人。

从茶园施工的第一天,我就天天在工地,为了行动方便,我就穿那件大襟中式小夹袄,天冷时,外罩金边琵琶襟外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兔子绒毛;下穿玫瑰红锦缎长裙;脚下穿高跟皮靴。由于在505高地山沟到处是丛生的杂木,荆棘丛生,头上不能佩带过多的钗环。我向赵月娥说明了情况,取得了她的同意,就把头发绾在后脑,盘了一个又大又园的发髻,用一根扁平碧玉簪别住头发,用十二支金光闪闪的金凤钗在园形发髻上插成一个扇形,再喷上发胶,这样即使头发挂上荆棘也不会松散;耳朵上挂了一对单珠耳坠,脸上化了个淡雅的淑女妆。赵月娥看见我这种打扮,说我这种发式好象雾山王家冲大队里几个畲族生产队妇女装扮,她笑着说,不管急怎么说,也还算雾山媳妇。每天跟着工人上山,虽然赵场长安排工人给我做了一支靠椅式的担架,但我不坐,坚持走,倪丽萍父亲告诉过我,长期坚持锻炼能改善脚的功能。虽然脚常走得又红又肿,但我仍不放弃。

505高地这山沟,土层薄,石头多,要整出五亩茶园,决非易事。首先要清除温泉下那块土地的黑色大小石头,将沟里有土地方杂木和荆棘砍挖掉,再将土移到茶园中。还要用石块砌在茶园四周,防止水土流失;另外将温泉水用石沙做成堤坝,围住温泉水,灌浇茶园。从十一月上旬动工,干了一个多月。赵场长中途回来过二次,也到山上检查了进度,提出山沟里平地少,要整出五亩大的平地,那要动用炸药,工程太大。茶园可以修正梯形,顺山势修,这样省工省时,能赶在一月份春节前基本完工。春节后新的茶季又要开始了。赵场长在十一月底的回来那趟,他告诉我,现在反击右倾翻案风越来越紧,,而且所里那帮人也叮着我不放,己通过农科院政治处对茶场下了几次文,要送我到《市毛泽东思想学习班》,都给赵场长把文给扣下了,并没下到茶场。我一时半载还不能回所里,他说他目前在茶叶所任职,万一在《雾山红》茶收购季节回不来的时候,帮他一下,将《雾山红》茶换回来,所以他要我熟悉一下《雾山红》茶产地,带我又去了一趟雾山,乘大雪没封山前,到白马冲和铁马坞有《雾山红》茶的农户家转了转,而张家冲上次换茶叶,我都跑过了,这次就不需要去。赵场长说到铁马坞,我实在不想到我那所谓的公婆家,他认为不去不行,三个大队只有铁马坞是集体经营《雾山红》茶。在铁马坞,只有在山冲最里面一户人家门对面的一个叉沟里,有一个台地,要上近百米一个徒崖,在崖上有一个地势平坦的浅沟,土层厚,上面自然生长几十棵《雾山红》茶树,每年由赵老大,就是我的公公组织人上去采收,所以必须去,交代一下,说他万一来不了,由我代劳。这是第二次回婆家,可能由于赵场长在,公婆没为难我,住了一宿就走了。不过我见了公婆,心里还是发怵。回来后当赵月娥的面,赵场长还交代要将换购物资,在春节后一定要运到雾山,在张家冲张老汉家集中存放。茶叶开园采摘后,雨水多,常发大水,不好运了。这事由赵月娥负责,她知道怎样做,我只要提醒她就行了。

虽然山外运动闹得翻江倒海,我在山里过得很安宁,虽然每天在赵月娥的监督下要化一个多小时给自已精心打扮,但其他时间我还是过得很充实,每天往山上跑,脚得的功能有了一定的恢复,最近我靴子都不穿了,重穿坡跟鞋,这样对踝关节的锻炼有好处。山里这个冬季,前期天气很好,到十二月中旬,我们在505高地茶园基本建成了。从十二月下旬,一场接一场大雪下到一九七五年一月中旬,大雪过后天气晴好。虽然这是一年最冷的日子,但刘家坪茶场背风向阳,还是比较暖和,连续晴暖十多天后,虽然四周都是大雪复盖,白茫茫一片,大路上的雪还是化了,露出沙子路面。一月二十四日这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那天,我看路上好走了,想上山看看505高地那个种有《雾山红》茶树幼苗的小塑料薄膜棚是否给雪压塌了。出门前我仍按往日上山模样打扮好,回来后已是下午三点,场里一个人也没有,脚上的靴子粘了点泥,我到房间门口将靴子脱下,进去随便穿了双坡跟鞋,将靴子拿到澡堂里用水洗了,看时间还早,就想上办公室去看书打发日子,自下雪后赵场长就没回来,路过场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我以为他回来了,与会记她们说话,就一头兴地推开房门,这一推,把这平静的日子打破了,山外的运动浪潮还是冲进了刘家坪茶场。

进了场长办公室,赵场长的办公桌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穿着一身黄军装;后面还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会记唐婶、赵月娥和黄妈毕恭毕敬站在他俩面前,听那三十多岁人训话。我一下惊呆了,黄妈看我进来,冲过来往门外推,压低嗓子说:

“一句话都不能讲!”

那年青人反应快,马上也冲过来,抓住黄妈胳膊用力一拽。黄妈一个踉跄,要不是会记唐婶接得快,差点摔倒。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门口拖到房间里。我胳膊给他捏得痛死了,他将我拖到办公室前面地板上,我被拖倒,惊恐万状低着头伏卧在地板上,那三十多岁人厉声喝问:

“你是谁?在茶场干什么?”

我已六神无主,在地板上抽泣着。那人转身对黄妈她们问:

“她是谁?在这里干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封建地主小姐打扮的人。”

黄妈她们一声不啃,她们可能也给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昏了。那三十多岁人站起来,围着我转了几圈说:

“这个王利平,赵大山不知把他藏到那里去了。这里他还养了个地主小姐,这涂脂抹粉,化妆打扮的女人证明,这赵大山把刘家坪茶场都搞成封建主义保垒了。没想到这个赵大山,是农科院隐藏最深的封建地主份子,是农科院的右倾翻案风的源头。”

“叶主任。我们今天一定要在这封建地主婆身上打开缺口,将赵大山老底揭出来。”那年青人弯下腰,抓住我的衣领往上一拎,凶神恶煞说:“地主婆。你今天不供出你的实情,我今天要你这漂亮脸蛋开花。”

我被他拎站起来,闭上眼不理睬他。突然“吧,吧”两声,我的两边脸火辣辣痛起来,一股又甜又咸的液体从我嘴里流出。他狠狠打了我两耳光。我听见黄妈惊叫一声扑上来,抱着我的头说:

“女人的脸不能打呀!她还是姑娘,这没园房呀。”

那人用脚在我屁股上狠狠一踢,我同黄妈一块倒在地上。他吼道:

“你说。你说不说呀!地主婆,你不要顽抗,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死路一条。”

一阵脚步声,有人跑出场长办公室,那被称为叶主任在办公室那里高喊:

“站住!你们往那里去,站住!我命令你站住!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们,站在!”

脚步声越来越远,有一个人跑出办公室。那年青人离开我与黄妈,到叶主任那里去说:

“叶主任。你看那保管员,那象国家职工,简直就是家庭妇女一个。这些女人虽说是茶场职工,被赵大山放纵惯了,无法无天。我认为就凭这个地主婆,我们把她带回省里,不怕整不了赵楞子,不怕他不交出王利平。我们这趟收获可不小,这下连赵楞子老窝都端了。我们要不要给院里李组长打个电话,把这里情况汇报一下。”

“小江。你真一点革命警惕性也没有,你不要忘记,赵大山也是新岭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那里有他的死党。你的电话,新岭会给你转吗?若不是我们拿的是农科院介绍信,假借赵大山的名义,这刘家坪茶场都进不来。”

第七十六章  打手的下场

听了这个叶主任和那个姓江的对话,我越来越恐惧,若把我带到省里,我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我感到发冷,身上抖得越来越利害,黄妈用手帕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和嘴角的血迹,把我紧紧抱着。那边我听到会记唐婶愤怒地指责他们说:

“叶主任。我也是一个有十几年党龄的共产党员。我感到你所做所为,不象一个为组织办事的党的领导。在未弄清问题之前,你们随便就动手打人,这是一个共产党人的作为吗?何况是对一个老贫农的女儿,就是四类分子也不能打。”

那个姓江的年青人在旁边厉声喝叱道:

“老贫农的女儿,她这样子会是一个老贫农的女儿?你的觉悟到那里去了。你这号人,我在《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见多了,不抽顿鞭子,挨顿老拳,头脑是不会明白的。”

那叶主任说:

“你即然是个老党员,那你老老实实配合组织,把赵大山藏匿起来的右倾翻案小爬虫王利平挖出来,这可是大是大非问题,希望你站在无产阶级革命派的立场上,与赵大山划清界线。”

“那我考虑考虑。叶主任,现在已四点多了,请黄妈去做晚饭,这女的我来看管。你们今天刚到,路途也辛苦,也该休息休息了。”

那叶主任说:

“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们饭可以不吃,也要从这地主婆身上审出一些情况出来,希望你也配合我们。”

“她是赵场长的亲戚,是雾山里的姑娘,决不是什么地主婆。我们这里的雾山公社,不仅没有地主、富农,连中农也没有,那有地主婆呢?”

“我看你还是没把立场转到无产阶级革命派一边来,还在为赵大山作掩护。你要好好考虑,象你这样不转变立场的人,我们也要送《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改造自己世界观的。”

会记唐婶与他俩唇枪舌战斗到天黑,唐婶在屋里点上了两盏明亮的煤油灯,继续与他们争辫。那年青人失去耐心,又来火了,上去踢了唐婶两板脚。唐婶一下被踢倒在地板上,坐着得呜呜地哭起来。年青人放过唐婶,又来抓我。黄妈护着我,又是哭又是骂,与年青人撕扯起来。正当大家闹的一团时候,外面冲进来一伙人。我睁眼一看,为首的是新岭公社民兵指挥部的杜指挥。他一个箭步跨到那姓王的年青人面前,抓起那年青人,象拎小鸡似地往旁边一掼。那人哪是虎腰熊背,整天在山上劳动杜指挥的对手,重重跌倒在那叶主任的脚下。叶主任马上站起来,把桌子一拍,指着杜指挥怒斥地说:

“喂!你这是干什么?你的革命觉悟到那里去了。我们是省里下来的干部,来茶场抓小爬虫王利平到省里《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的。我们进新岭公社,己经通告过你们了,你们现在的行为己经很危险,站在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对立面上去了。你马上必须向小江同志陪礼道歉!”

那姓江的从地上爬起来,狐假虎威地说:

“我们叶主任是农科院政治部副主任,副处级干部,比你们公社革委会主任都大。你们在他面前太放肆了,简直目无领导,无组织,无法无天,叫你们公社主任来!”

杜指挥就同没听见一样,和几个民兵将黄妈唐婶和我扶起来。指着我的脸对叶主任怒目而视,吼叫说:

“这几个人是谁打的?你告诉我,是谁打的!”

那姓江的毫不在乎的说:

“是我打的。怎么样?对阶级敌人就要这样,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

杜指挥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说:

“谁是阶级敌人?你俩要把话说清楚。”

那叶主任指着我说:

“她就是阶级敌人。是地主婆,是赵大山窝藏在刘家坪茶场阶级敌人。”

“你凭什么说她是阶级敌人,是地主婆?”

那叶主任怒喝道:

“你们是瞎子,还是装糊涂?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你们这一小撮人的天下。她穿的那身服装,她的妆扮,不是一个鲜活的地主婆。”

杜指挥冷笑一声说: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她是雾山公社白马冲大队畲族三队一位老贫农的女儿,你见过雾山畲族姑娘吗?”

叶主任有些惊讶地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那我今天告诉你,她身上的打扮是会见重要客人,或重大节日,畲族姑娘才穿的礼服;就同国庆节,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会见少数民族代表,代表们也穿民族盛装一样。这位姓王的畲族姑娘,嫁给赵大山主任的大哥在部队里的儿子,是革命军人家属。侄媳妇来拜见未来的叔公,能不盛装打扮?关于我说的话,我们新岭公社己通知雾山公社,明天雾山公社就派人送证明材料来。”

他两人听杜指挥一席话,目瞪口呆。那姓江的一下躲在叶主任后面。那叶主任也慌了,不停地用手帕擦头上冷汗,低声下气地说:

“误会!误会!我向这位畲族老贫农女儿王姑娘赔礼道歉,向革命军人家属赔礼道歉!向茶场两位女同志道歉,希望大家看在同是无产阶级革命派的份上,谅解!谅解!”

唐婶得理不饶人指着叶主任说:

“我己告诉你,她是老贫农女儿,你就是不听,还动手欧打我们基层革命干群,欧打少数民族姑娘,天理国法难容。我们新岭公社贪下中农,绝不能容忍你们这种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坏人。”

赵月娥也从民兵身后站出来指着他俩骂道:

“你破坏党的民族政策,欺压,污辱,打骂少数民族妇女,雾山畲族群众决不轻饶你。”

黄妈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她添油加醋指着叶主任说:

“他们不但打人,污辱我们妇女,还对王姑娘图谋不轨。若不是我拼命护着,他们把王姑娘都奸污了。他破坏军婚,天理国法难容。”

叶主任听黄妈这样一说,吓得魂飞魄散。气急败坏地对黄妈说:

“你老人家讲话可要实事求是呀,这种事可不能瞎说,说话可要负责任的。”

唐婶也火上浇油地说:

“谁不实事求是啦!你把人家姑娘捺在地上,不是想奸污吗?否则,会把人家打成那样。不是我们拼命护着,后果早就发生了。”

杜指挥听了把脸一沉,对他们喝斥说:

“我说叶某人。我看你们所做所为,性质已发生变化,己经不是人民内部矛盾,而是转化为敌我矛盾。不管你原来职务有多高,你在什么地方犯罪,就要在那里受到革命人民的惩处。把他们押起来!”

立刻上去四个民兵,把他俩架起来,捺跪在地上。叶主任和那姓江的这时百口难辩,不断低三下四地向大家求饶。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发生了这样大的逆转,下午还威风凛凛的叶主任和他的帮凶,现在变得如丧家之犬,可怜巴巴祈求大家怜悯。这帮整人的打手在学习班,肯定是不可一世,目空一切,否则不会动手就敢打人,开口就骂人。杜指挥转身对大家说:

“今天天不早了,这两人暂关押在场长办公室,我们民兵看管,责令他们书面写出自已罪行,等明天新岭公社革命委员会和雾山公社革命委员会来人,共同审理,现在大家回去休息。”

我与黄妈相互搀扶,赵月娥扶着唐婶,大家边骂边走出办公室。我们确实给那姓江的踢得不轻,我到房间卸妆发现,两边脸面各有一个巴掌印,全肿了,口腔内膜也破了,痛得咽口水都痛;洗澡时发现,腰、大腿好多处又红又青又肿,这帮人打人好狠。我想如果进了学习班,在他们手中,不死也褪层皮。

第二天下午,黄妈一跛一拐地来喊我去场办公室,她叫我仍同昨天一样装束。到了办公室,发现赵场长赶回来了。办公室除了民兵,还有一个干部,赵月娥告诉我是雾山公社的,我公公那里雪封山了,无法送信。那叶主任和姓江的青年,脸色发乌,瘦了一圈,跪在办公室里。大家都做好笔录,签完字,加上雾山公社开出我的证明材料,拿到姓叶的和姓江的面前,逼他俩也签了字。赵场长脸色铁青,严肃地怕人。他对大家说:

“我以雾山公社和新岭公社副主任的身份,同时也是农科院茶叶研究所的副主任身份,对这两个人民的敌人在单位内部先进行处理,结果我会通知地方,除王姑娘这个最重要受害人和证人留下核对有关证据外,其他人先回自己单位,各位这次辛苦了,我代表茶叶所和刘家坪茶场,对地方兄弟单位的支持表示感谢。”

大家都走了,我关上办公室门。那姓江的爬到赵场长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赵场长,能帮他一把;那叶主任低着头,浑身发抖,跪在那里不敢动。赵场长长叹一口气说:

“你们都起来吧!好孬我们都是农科院的同事。”

那叶主任听赵场长这样一说,头抬起来,呆滞眼睛里出现一丝亮光,他头在地上磕了又磕说:

“赵主任。这次不计前嫌,救兄弟一把,胜我再生父母。以后我将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起来吧,起来吧!你这还象一个国家干部样子。你把这次避着我,到刘家坪这个保密单位来的背景老老实实讲出来,把指使你的人交代出来,我还有可能帮你。否则,你淮备去劳改吧!”

那叶主任老老实实将这次受农科院里领导组一个李副组长指派,想通过抓住王利平为突破口,搞出上次金组长带队来召开“505项目鉴定会”内幕来,对金组长,茶叶研究所丁主任及一批专家,也有赵场长,王利平,打成一个右倾翻案集团,而扫清他在农科院对手,以后为坐上农科院一把手铺平道路。他就是在农科院跟随中央文革,刮反击右倾翻案风祸首,这叶主任不过是他的一名干将

听完叶主任的话,赵场长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那两人毕躬必敬地站在办公桌边,二双无神的眼光,随着赵场长身影移动,就象二个要淹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对赵场长抱着一丝希望,身子仍在不停颤栗着。

第七十七章   雾山媳妇的乐趣

这时我才知道农科院里是多么复杂,被人整了还不知怎么回事。赵场长重新坐下来,猛地用拳头在桌上一捶,把他俩一下吓瘫在地上。赵场长说:

“罢了。你俩滚吧,滚回农科院吧!”

那叶主任从地上爬起来说:

“赵主任。你饶了我,谢谢你。大恩人你好事做到底,没你帮助,我们走不出新岭公社。那些民兵都把我们当坏人了。另外我们回去怎么交待呀?”

“好。我送你们到新岭上车,在新岭公社开一张证明,说王利平在刘家坪茶场要求下,已被送到旌山县《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了,你们已核实过了。这次暂放你们一马,但你们所有材料都在我手中,我会暂存在新岭公社挡案室。若我一旦发现你俩兴风作浪,我马上将材料寄到省革委会。知道吗?”

“知道!知道!”他俩点头哈腰讨好地说:“在农科院,若有人对你不利,我们知道一定会通知你的。”

下午赵场长就把他俩送走了,到吃晚饭时才回来。回来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抽闷烟。唐婶和黄妈受了伤,都回新岭街了。赵月娥烧了饭,也不敢进去喊,支使我去。我一拐一拐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叫他吃饭。他才默不作声地走出来。晚饭后,他来到我的房间,对我说:

“侄媳妇。最近风声越来越紧,你还是回雾山避一避吧!我己对雾山来的王干事说,叫他回去,能否把通往铁马坞的路打通。路通后,就接你回去。我知道你是不愿去的,但比抓进学习班好。这次幸亏你月娥姑姑机灵,看情况不对,立刻骑自行车赶到新岭公社,打通了我的电话,我作了安排,才解了这次围。但不能保证以后他们不再派人来,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我有点不理解地问:

“叔公。这次他们上了你的套,你怎不整得他们永不翻身,怎么就这样放虎归山了。”

“我何不想治他们。但你作为证人和受害人,能到省里去作证吗?另外,这是两个小角色,整倒他们无关大局,反而会增加他们对我的提防。我预感今后斗争会更激烈。我这次是偷着回来的,他俩回去也不敢提到我。我现在隐藏得越深,以后越主动。所以我明天得赶回去。你回到雾山后,我也放心。到铁马坞后,你没法到他们产《雾山红》茶的山沟去一下,我认为铁马坞是雾山公社唯一可以扩大生产的地方,你可去考察一下。但要等开春后雪化了才能去,要注意安全,反正现在茶场也没事,离开一个阶段也没关系。”

听他这样说,再看看自己身上穿得花团锦簇的女性化丝绸服装,颤颤巍巍的大胸脯,脚上穿得绣花坡跟鞋,怎么能作为证人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在赵老大家,再受罪,那怕是天天绳捆索绑,也比在省城丢人现世强。赵场长放了他们,也是为我着想。以他恩怨分明的性格,明知道叶主任此行就是冲他而来,收集黑材料来整他的,他不把姓叶的制于死地才怪呢。为了我,他强忍了自己满腔怒火,这次要我回到雾山铁马坞,也是为我好,那样农科院的李组长就是神仙,也找不到我。这样一想,心也顺了,愉快地答应了赵场长的要求,准备去铁马坞。

赵场长第二天清早就走了,我又在刘家坪茶场住了十多天,脸上身上的伤都全愈了。黄妈和唐婶也回到茶场上班了。最近没有雨雪,赵老大从山里赶到茶场,到新岭公社,没什么大坎大坡,我穿上靴子坚持自己走。赵老大用装茶布袋挑着我换洗衣服和用品,赵月娥和唐婶陪着我,一直把我送到湖边,直到赵老大将我背着攀下石阶上了船,她俩才回去。

围绕雾山湖的群山白雪皑皑,山峰同一座座银塔耸入云霄。湖面己结冰,赵老大用船槁铁包头敲碎湖面的薄冰,船才能行驶。平时一个多小时航程,走了近五个小时才到雾山街。雾山街上冷冷清清,关门闭户,我骑在马上,赵老大手拿一把锹,牵着马,边走边铲除挡路的冰雪,后面跟着一匹马驮着我们行李,在一条被冰雪围着的胡同里穿行,经过艰难的跋涉,从清早从刘家坪动身,到天黑才赶到铁马坞赵老大家。

这铁马坞,完全是冰雪的世界,周围银装素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屋里生着木炭火,房间里很暖和。山里人对过冬作了充分地准备,屋后地窖里贮有足够冬天食用的罗卜、白菜、辣椒等蔬菜,自家杀的猪肉和野物肉,存放在木桶里,埋在雪堆里,吃喝不缺。这次回来,老夫妻俩对我还好,早锻炼吊嗓时,他们还未起床,对我从不干涉。老太婆起床后,督促我化妆,早饭后要我学刺绣,描花绣朵。他们家有专门的绣房,里面大大小小绣花棚床上面,棚着各种丝绸面料,用花样先描出图案,再用五彩丝线绣。开始我绣简单图案,很快我掌握了用绣花针的技巧,复杂的式样我也能绣了。时间一长,我将一切事情烦心的,担忧的,快乐的事全忘了,整天沉缅在绣花棚床上,其乐无穷。我婆婆就夸我心灵手巧,当雪稍融路好走一点时,雾山的媳妇们骑着马串门子,交流绣花心得,互换绣品。婆婆常把我的绣品拿出来供大家观尝。这时我才体会雾山媳妇华美的服饰,是她们聪明、才干和汗水的结晶。我也认识到在茶场屋内衣服的珍贵,我穿的那套红嫁衣,一个雾山媳妇最少一年才能绣完上面图案。也难怪赵场长拿走张天成女人那件红嫁衣,她恳恳于怀,不依不饶。这个冬天,婆婆要为我栽剪了一件紧身中式大襟上衣,白绫绸料,上面是云形暗花。她将衣料棚在绣床上,婆婆在上面用花样子描了一幅牡丹富贵图。这绫绸很薄,我用最小号绣针,将五彩丝线一根拆三根,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绣整整绣了近一个月,才将大襟、衣袖、领口、下摆大大小小花形和枝叶绣完。我拿着自己的作品爱不释手,婆婆高兴地合不上嘴,我才体会到雾山媳妇也有她们的快乐。

春节很快过去了,春天来了,雪开始融化了,沉寂了几个月的山间小溪“叮咚”,“叮咚”开始有了水滴落下的声音,慢慢转为“哗,哗”流水声,阳坡雪化完了,迎春花,野樱花,春桂花,争香斗艳,山里男人也忙起来,上山搭菇棚,点木耳,开始了一年最重要春菇和春木耳、银耳的生产。各生产队女人们报来了她们需要的妇女用品清单都报到公公家里,由于我穿的靴子吸引了铁马坞女人们,今年光靴子就要了几十双,公公都愁死了。大队那点红草(即《雾山红》茶叶),根本不够换,到其他大队几个最要好的,有红草朋友商量,他们也要买靴子,未能获得支持。为这事,大队开了几次会,未协调好,最后决定用抓阄的方法来解决。但就是这样,公公的至亲好友天天来找公公,要公公特殊照顾点。公公左右为难。我想起了赵场长说过,《雾山红》茶叶就是铁马坞有增产潜力就问:

“公公。即这样难,大队将红草多种点不就行了。”

公公把眼一瞪,没好气地说:

“小孩子知道什么,胡言乱语的。”

婆婆听见了走过来说::

“我说老头子呀,我们媳妇可是有学问的人,她绣得花都比别人家好。你听听她的吧,也许有什么好办法呢。何况红草也是她们茶场收。”

“好。我告诉你,我们大队只有最里面的八队那个崖头上山沟里,土层厚,能长红草,但就是那几十棵红草,年年结的果子都叫野物吃了,怎么扩种?它的枝子又插不活,山神也没办法。”

“那带我去看看,怎么样?也许到现场能想出办法。”

“你是个女人怎么上得去,那悬崖徒得很,我们上去都困难。”

我决定用激将法,笑着说:

“公公是铁马坞有名的能人,我想这点办法还是有的。就这样,这几天天气好,我们明天就去,只要我去了,肯定有办法。”

公公不屑一顾地看我一眼说:

“送你到崖头,我肯定有办法。但你去能把那几十棵红草再出一棵来,我就佩服你。”

第二天天很好,还难得没有雾,但还是有点冷。婆婆给我将头发绾在脑后,盘了一个发髻,用一只野枣木扁簪别住,用一块黑布方巾包住。穿上那套红丝棉袄裤,再套上到省城穿的那套衣服,这样主要是为了上山干净利落;脚穿靴子,骑了一匹马,跟公公他们出发了。到了铁马坞八队最里面那户人家稍作休息,带攀崖工具又出发了,这崖同刀切一样徒,高得抬头掉帽子。公公不亏是山里人,他们几个同猴子一样攀登上了崖头,用一根粗绳子将我兜在一只筐子里,吊上去,我吓得眼紧闭,大气都不敢出。上到崖头平地,我才敢睁开眼。这里地势高,地上还有积雪。

公公他们收拾好工具,背着我翻过一个石头山,下到一个地势较平缓的小山沟。这是一个向阳山沟,虽山头还是白雪皑皑,沟里郁郁葱葱,植被茂密,下到沟里,在里面东一棵西一棵,散布着《雾山红》茶叶树。虽然只几十棵,但都是老树,长得又高又大。这山沟有雾山难得的一片较平缓,土层深厚肥沃的土地,但都被其他植物挤占。我仔细地观察了周围地形和《雾山红》茶叶树棵,现在通过从别的大队移植,是不现实的。别的大队没有《雾山红》茶叶树苗,只有成树,而且经过二次大规模采挖后,还未恢复元气。现在唯一可行的是采取压条无性繁殖的方法,扩大种群。压条无性繁殖,就是将母株枝条侧埋在土中,将枝条叶梢露出地面,待埋在土中侧枝萌生出根须后,与母株分离移走重栽。

心里有了底案,现在先要找到合适的母株。公公他们背着我住沟下方走,在山沟口有几块从山上滚下的巨石堵在沟口,好多土淤集在这里,长在巨石上方有几株《雾山红》茶叶树,土己将它们淤了三分之一了。我见了十分兴奋,叫他们把我放下来,我小心走到这几株《雾山红》茶叶树中最近一株面前,想用手扒埋在土下枝条,有无须根生成。但看到自己十只手指由于绣花,拨丝线方便,指甲修得又长又尖,还涂上红色指甲油,只好收回手,对公公说:

“公公。你们将淤在土中的树枝挖一段出来看,树枝上有无根生出。”

公公拔出别在刀鞘中的柴刀,用刀尖小心地将淤在树枝的挖出来。我细心地观察发现,在挖出树梢上部有白色的新根须生出,而下部己形成带土的真根。我高兴地告诉公公说:

“真是天助我也,公公。你顺这枝条挖下去,到与主干连接处,与母株切断,将这枝带土挖出,就是一棵新的红草树了。为了不伤母株元气,可先分出四到五株,移植到其它的地方,这几株就红草母株可以分出十几棵红草树。”

公公他们见了非常惊奇,他们互相看了看,马上动起手;分工合作,有的砍掉其他杂树,连根挖掉,形成一个土坑;有的从母株分出带根枝条;有人马上将其栽上,填实,后又弄来很多雪堆在新树根部,待雪融化来浇灌树苗。我在这坡徒不平的山沟里,无法移动一步,坐在那里看他们干活,心里乐滋滋的。

第七十八章  碰壁

那天从山上回来后,我又向公公和其他社员详细介绍了压条无性繁殖的方法和管理措施,他们对扩种《雾山红》茶有了信心。我心里盘算,若将那条沟土层合适地方全种上《雾山红》茶叶树,那铁马坞产量要增加十倍,那这个大队产量从微不足道,到很快要超过张家冲,前景十分诱人。这也是505项目核心内容,此举有保护原产地优秀的地方种质资源效果,意义重大。

转眼已到三月,山里树木普遍发芽了。我心里惦记着刘家坪茶场六号地的待嫁接砧木和505高地的《雾山红》茶叶树幼苗。赵月娥将换购物资,按过去习惯做法,委托新岭的人全运进了雾山,放在张家冲口那户人家。她来张老汉家验收换购物资,验收前先顺道来铁马坞看看我,并捎来我的口粮,山里粮食还是很紧张的。我离开茶场好长时间,很想知道那里情况。她告诉我,茶场很平静,但赵场长很长时间没有回刘家坪,与他通电话总是说非常忙走不掉。她还告诉我,今年的《雾山红》茶收购计划已到,但换购物资计划报上去后始终没消息。她心里很着急,凭库存的物资肯定是不够的;特别是我去年在张家冲换了一批靴子后,今年要得人家很多,去年下半年虽进了一些,远远不够的。赵月娥对我说,她想在铁马坞娘家玩几天,她叫帮一下忙,我一个人先去张家冲口那一家,将物资与清单核对一下,若不短少,告诉她一下。她还希望我,目前赵场长回不来,要我同往年赵场长一样,到产红草的社员家转一遍,了解今年《雾山红》茶的长势,产量大小,统计各户要换什么东西,回来造一个表,预估一下今年可能收购量和短缺物资,以便向上增报物资调拨计划。这样,就是赵场长回不来,收购进度也不会受太大影响。通过她介绍,我对收购《雾山红》茶的程序有了基本了解。反正有红草的社员家,赵场长都带我去过,我自己能找到。我想即然在刘家坪茶场工作,不一定事事都要赵场长吩咐,他在茶叶所受的压力肯定大,我们在家主动做一点工作,也能减轻他的压力。在铁马坞闲住了三个多月,见赵月娥来了,我在公公家也待不住了,与公婆商量,他们也还通情达,支持我的工作。

首先,我计划先到张家冲,在沟口那家盘点到货物资,再顺冲而上,逐家访问;把张家冲转完后,再到白马冲大队;铁马坞就可以不跑了。将数字摸到手,回到公公家整理好,再出山回到刘家坪茶场。

好久没出门,婆婆要我认真打扮,不要在雾山人面前丢了赵家脸面,要让雾山人看到一个最美丽的雾山媳妇形象。出门那天,我精心化了个淡妆,仅用胭脂淡淡打了个腮红,在嘴唇上抹上口红,再薄薄喷上定妆水。婆婆帮我梳头,将头发收拢于头顶,用黑带缚住,然后发分三股,盘卷成三个相互套起的环状,用发簪钗固定,髻上斜插步摇,髻周饰珠翠。她说这种发型叫三环髻,头发全堆砌在头上,即漂亮又不易散,而且不脏衣领,适合出门。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玫瑰紫千瓣菊纹粉红色的绣花外套,内穿玫红锦缎小袄,小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兔子绒毛,袖口上绣着淡蓝色的莲花,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身穿一件厚实的淡绿色的繁花淡蓝色锦缎裙,衣裙下摆密麻麻的一排蓝色海水,云图。脚上穿双紫红小羊皮短靴,锦缎裙边吊在皮短靴上一寸许的地方,锦缎小袄和绣花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凸出胸显出细腰,显得婀娜多姿,又干练利落。打扮好了连一向不善言笑的赵月娥都赞不绝口。婆婆又找了几套换洗的内外衣服,与一些化妆品和日用品放在一条花布袋里,要我随身带着。

我兴高采烈地与赵月娥一块离开家,她往左边回她娘家去了,我与她道别后,骑上公公牵来的矮马往右边走,一路春风,哼着那丰收舞曲的小调,下山去了。到处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春三月是山里人最繁忙的季节,男人们都上山去了,女人们在门前带小孩,晒太阳,洗晒衣被。路上冰雪全化了,很好走,几乎没有行人。快到中午,我快速穿过雾山街,我不想在那里被人评头评足。等他们发现我,己走远了。

进了张家冲山口,很快到了张老汉他家的路口。我下了马,一步步顺台阶往他家走。拐了几个弯,看到了那石房子,门前打谷场上有一个人在忙什么。仔细一看,是张老汉,他还在家。快到他家门口,一条大黄狗从屋里窜出来,站在打谷场入口处对我狂叫。张老汉喝住狗,望了望我,他肯定认出我。但不知何故,不作声。我走进打谷场,与他打招呼说:

“张大爷。我是去年同刘家坪茶场赵场长一块来的,铁马坞赵老大媳妇。新年好,给你拜过晚年来了。”

他老伴从大门口走出来问:

“老头。谁来了,是不是铁马坞赵月娥?”

张老汉又对我来的路口看了看,确信是我一个人时。他回头对他老伴吼了一声说:“你还不回去!把门拴好,我要上山去了。”

他理也不理我,从地上拾起柴刀,头也不回的从屋后上山去了,丢下我和打谷场上十几根刚驮下山新砍的毛竹。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打谷场边,如同给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心里凉透了。望着紧闭的大门,我只好怏怏往回走。到了进张家冲的大路口,我犹豫不决,不知下一步如何走。骑上马,我冷静地想了想,我今天对张老汉并没有失礼的地方,他为什么不理我。他应当知道我来是有公事的,这里面只有一个解释,我违反了当地的习俗。这正月刚过,山里人迷信规距多,看来不能乱闯,还是回铁马坞问公婆,把这山里人规距弄清了,再上社员家。否则,事办不了,影响《雾山红》茶收购可是大事。到下午,我没精打彩地回到铁马坞。公公上山了,婆婆一人在家,见我又回来了,十分奇怪。我将在张老汉家发生的事叙述给她听,她也不明白。反而说这张老头有神精病。到晚上,婆婆一边骂张老汉,一边讲给公公听。公公眯着眼,抽着土烟,好象知道我肯定会拆回头似的,半天没吱声。过了好一会他问我:

“到张石头家,你月娥姑姑去没去?他不敢这样对她,每年你叔公给他不少好处,当初还是月娥搭的线。”

“月娥姑姑没去。到雾山她也只能待三天,她难得回一次娘家,准备在娘家过几天就回刘家坪,茶场没人,她不能长时间不在。张家验货要我代劳一下。”

“啊!月娥姑姑没去。”公公点了点头,慢不经心地问:“是你一人去的?”

“是呀!”我有点莫名其妙,点点头说:“是我是一人去的。”

婆婆听了也大惊失色,她双手往大腿一拍,失声叫道:

“这个月娥妹子。她难道不是雾山人?她怎能让莉萍一个人去。她不是和你一块儿走的吗?回头我去找她,太不象话了。”

公公摆摆手说:

“月娥妹子己嫁出去二十多年了,她还在公家干事,很少来雾山。这些老规距她早忘了,怎能怪她。”

“那张家现在肯定气死了。在骂我们家,对媳妇没有管教,破坏了雾山人的规距。老头子,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公公在地上敲了敲烟杆头,倒出烟嘴里残灰,站起来,叹了口气说:

“事情己发生了,我明天带媳妇去赔礼道歉。唉!这个张石头他也要体谅大山的工作,我们媳妇也是公家人,我不能不要她出门干事。她与其他雾山媳妇还是不同的,她不可能同那些媳妇一样整天守在家里。”

听他们交谈,我感到公公态度有点怪怪的。但我也有点明白了。雾山媳妇不能一人随便到别的家窜门,难怪那些媳妇到我公公家,总有丈夫或公婆陪着。但我有点恨张石头,也不把话给我说明白,尽给我打哑迷。

婆婆担心地问:

“那还是照老规距办吗?”

“不按老规距办,还有什么办法?媳妇还要到其他人家去,我又不能陪她一家家跑,那不是三、五天能跑完的,光张家冲没有五、六天也跑不完。你又爬不了坡,替不了我。队里的菇子和木耳棚里,一天也离不了人,若将这春季的香菇和木耳坏了,我们今年只有去喝西北风了。”

“莉萍能受得了?瞧她细皮嫩肉的。”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公家的事,受不了也要受,谁也替不了。”

见公公愿意陪我去一趟,我心想,能把事办了,吃点苦受点罪算什么。晚上我们早早就睡了。第二天雾很大,公公想当天就回家,上午我与他冒着浓雾出发了。我骑在马上,用一条绣花方丝巾包着头,公公牵着马,顺着湿漉漉山路小心往前走。到了雾山街,大雾才散去,太阳光普照大地,残余的雾气在山腰盘旋。沐浴在仲春的阳下,心情很舒畅。拐进到张家小路,公公将我从马上扶下来,从我随身携带的花布袋中拿出一束麻绳。我十分奇怪,我收拾衣服没有放麻绳在里面,他带麻绳干什么?公公将麻绳抖开理好,走到我身后,用绳往我脖子上套。我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用手抓着套在脖子上的绳圈问:

“公公。你要用绳绑我?这是为什么,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呀!”

公公笑着说:

“你把手放下来,祸是你自己闯下的,等一会到张石头家,他会给你解释的。”

我只好顺从的将双手放在身后,公公三下五除就把我捆结实了。我看黄色的粗糙麻绳,紧绷绷横七竖八缠在玫红锦缎小袄上,脖子上给勒的出气都困难,胳膊极度反扭,双手在背后高高吊着,又痛又麻。我哭笑不得地对公公说:

“我又不想逃走,又不会抗拒。公公能不能松一点,这绳太紧了,我好难受。”

“忍一忍吧!莉萍。即去赔礼道歉,就要有诚意,不把你绑紧点,张石头是不能接受的。他主要是要他儿媳能看到你的样子。我想他媳妇看了后,就会把你松开的。走吧!时间不早了,把你交给张石头我要回去了。”

公公扶着我往张老汉家走去,刚刚看见他的房子,就看见张石头站在打谷场进口等着我们。那条大黄狗老老实实蹲在他身边。看到我们,张石头说:

“赵大哥。我估计你今天一定要来,我都等了一上午了。欢迎,欢迎!恭喜新年身体健康。嫂子好吗?”

“好!好!”公公双手抱拳迎了上去说:“昨天儿媳到你这儿,有所得罪。老兄来赔罪了。莉萍。快来向张大爷赔罪!”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用完全丧失人格的方式来赔礼道歉。但我己失去自由,无法抗拒,只的忍辱负重,胀红着脸,低着头,慢慢跪下来,低声下气地说:

“张大爷。昨天对不起,冒犯了你,请你原谅。”

张石头回过头喊道:

“老婆子。快来把赵家儿媳带回家,给春草她们,看一看,长长见识。赵大哥。你回去吧,谢谢!你这样诚心,你媳妇的事交给我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你儿媳的事是公事,我不会马虎的。”

“那就拜托了。我回家了,菇棚里没人照顾,实在放心不下。谢谢了!”

第七十九章  都是靴子惹的祸

公公就这样走了。我真想不到,他把我绑得这样紧,就不管自顾自走了。即气又恨,但又无可奈何。张石头的老婆子把我带进屋,要我跪在堂屋里。把她的儿媳,一个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叫来,她乌黑的头发,挽了个飞云髻,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流苏,头上首饰比我少多了。手上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她化了妆,小小的鼻梁下有张小小的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整个面庞细致清丽,同所有的雾山媳妇一样,双眉修长如画,长而浓的睫毛下双眸闪烁如星。上身一件紫玫瑰花缎子水红锦袄,衣边绣了繁密的花纹,下身穿着同样质料锦裤,裤腿上也绣了繁密的花纹。脚穿一双明艳艳的粉红绣花坡跟鞋,艰难地走到我身边,张石头的老婆对她说:

“春草。你看见了吧!我不是反对你买那时新的靴子,你刚来不懂规距,昨天你还羡慕她穿着靴子到处跑,今天她家里人把她送来了,看到人家公婆多严厉,你看绑得紧不紧?看她还跑不跑。我们待你怎样,没绑过你,也没打过你,你在娘家,天天被人喊着地主羔子,追着打。比你在娘家日子过得好多了。”

那春草胆战心惊地走过来,吓得低着头跪在地上,抬眼又看了看我说:

“婆婆。我以后保证不乱跑还不行吗。上雾山街我再不一人去,要去一定喊你们陪着。其实我在这里过得好得很,你儿子山根对我又好,我不会逃走的,你们不要老是不放心。”

她婆婆高兴将她拉起来说:

“乖乖,你能这样说就好。其实,我真把你当女儿一样,要什么就买什么。那靴子不也向大山叔换了一双,不就是怕你乱跑,没让你穿。今后只要外出身边有人陪着,你就穿吧。”

等春草进了房间,她婆婆就把我松了绑。我才知道我又干了一件愚蠢的事,帮赵场长推销高跟皮靴,雾山媳妇们都高兴,给她们行走一定的自由,而她们的公婆恨死我了,这不是提供给雾山年青媳妇逃跑的条件。这下可好,乘我有求于他们,出我的洋相,把我绑得同死囚一样,给年青媳妇们一个鲜活的榜样,这叫杀鸡给猴看,这下我可遭罪了,上次给赵场长当了一次模特,这次又给雾山年青媳妇当一次模特了。在雾山住了三个多月,我很清楚,雾山人把自家这些年青媳妇看的同宝贝似的,宠爱有加,不要说捆绑打骂,平时连重话都不讲。这下穿上靴子,年青媳妇高兴,但雾山人都担心死了。其实我在家穿靴子,跑进跑出,己看出公婆心里担忧,雾山人就是找不到机会给年青媳妇们一个警示,这下我正好撞上这枪口上了,赵场长又不在身边,他们想怎样干就怎样干,我没有丝毫反抗余地,真是自作自受。从春草她婆婆的话中己讲明了,我这一趟对《雾山红》茶产情调查,对他们可是好机会,让这些雾山媳妇们看到若有逃走的念头,那怕是私下乱跑,我可是一个鲜活的榜样。这下我可要倒霉了,心里要有个思想准备。回想在铁马坞家中公公的奇怪神态,这时心里明白了,他们这样干,公公一定是主谋,否则他们也不敢。但这次他们整我,心里恨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赵场长回来非告他们状,不能让他们把我真当成雾山媳妇,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在张老汉家吃了中饭,我就开始同张老汉核对换购物资,理出清单,请他儿子张山根签了字。张老汉生产队的队长找来了,与我淡起《雾山红》茶包装之事。原来这《雾山红》茶的包装非常讲究,它是用丝孔抽出的只有粉丝粗极光滑毛竹丝,将其煮熟,用它编制成园柱型包装篓子,里面垫上厚厚几层箬竹叶,再盛上茶叶,层层封起来,能长期保持《雾山红》茶待有色香味。张石头这个队没有《雾山红》茶,赵场长把这包装任务交给这个生产队,安排这个队的媳妇们编这种竹丝包装篓子,供他们生产队媳妇们换取妇女用品,所以张石头对赵场长言听计从,我又不知赵场长过去与他们怎么谈的,现在我只能答复他们,过去怎样安排的,今年还怎么办。

将张石头这儿事办好后,才下午三点,我还想继续跑几个生产队。张石头当然义不容辞要作我的响导,不过今天应当说是我的押解人。他将我又重新绑好,对我还是手下留情,没有象公公捆的那样紧,但我双手吊在后面一点不能动。张石头扶着我,背着我的包,踏上了进张家冲的山路。他告诉我,这条山路中间要翻一座高山,叫扁担岭。岭外的几个队分布在张家冲大路两边,山沟里没有什么徒坡大坎,社员住得还必较集中,所以他认为我不用马代步,我也能走。就这样,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五花大绑,被一个山里老汉押着艰难地行走在山川如画的群山之下山道上。不时遇到上雾山街的山里社员,我也顾不上脸面,主动迎上在询问今年红草生长情况。这些山民很老实,与张石头打过招呼后,虽然对装扮得如花如玉我,被麻绳五花大绑充满好奇,但赵场长带我到他们家去过,认识我,还知道我是茶场的职工,也如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这样做,是想尽快摸到我想知道的情况,缩短我在张家冲的调查时间。张石头明是给我带路,实际上是押着我一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示众,给各队的年青媳妇看的,我可不想让他计划得逞,故扁担岭外的几个队,我只跑了二个队。刚住了一宿,张天成从赶雾山街的社员口中得到消息,翻过扁担岭出来,带了一匹马,专程把我以张石头手上接过来。到了扁担岭,就把我身上绳子解了,扶我上了马,翻过扁担岭,到里面几个队去了。他认为,这是岭外几个队人心胸狭窄,整天担心媳妇会跑,隔三叉五地想些怪招给他们家里媳妇施压;越是这样,媳妇越难找。扁担岭里几个队就不是这样,以平常心待外来媳妇们,这些媳妇们反而还介绍山外亲朋女孩嫁到山里来。但张天成也承认,就是穿上靴子,里面的年青媳妇也过不了扁担岭,更上不了雾山街。另外,里面几个队比外面富,无论是房子,还是媳妇们头上的首饰,身上穿戴,都比扁担岭外几个队强多了。

张天成的媳妇生产了,而且意外生了个女儿。张天成心里不太痛快,我也就没在他家住。在里面另一个社员家住了二宿,张天成派人将我送回铁马坞。由于在张石头那里弄得心里不好受,白马冲我也不想去了。看公公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心里真不是滋味,虽然这个冬天我生活在他们身边,对其必毕恭毕敬,每天认真化妆,头发一丝不乱,衣服干净整洁,严格按他们心目中的媳妇标准穿衣打扮,但这逃跑媳妇的阴影,在公婆心中还没消散,只要稍有风吹草动,那种惩罚而后快的心态又萌生出来。对这对老夫妻固执的心态非常失望,这赵老大家多一天也不想住,将张家冲的资料整理好,请公公把我送回刘家评坪茶场。

到茶场我急急忙忙到六号地,茶叶树靠大路边的芽已有少数澎大,快露出新叶。但大部分还处在休眠状态,这嫁接不到五月份是进行不了的。现在己是四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但这时我们得到一个又一个不好的消息;首先是党内传达邓小平又被中央文革那帮人污陷,离开了党政军领导岗位,基层有一大批搞经济搞生产的干部也整下来;唐婶从新岭开会回来,向我传达这一消息时,我第一感觉是505项目也要下马了。没过几天,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新岭公社带口信来说,赵场长中风了,他们和雾山公社派人去过,目前已无生命危险,在省立医院治疗。茶场肯定要派人去看。这下,我们几个人一下乱了阵角。我想,赵场长这次病倒与505项目肯定有关。得到这条消息,我同被人抽掉脊梁骨一样,感到生活和工作失去了靠山,不知今后路怎样走。若就这样困在这里,我这身华丽女装永远脱不下来了,我的心当时就凉透了。派谁去看赵场长,经过我们几个人紧急协商,决定叫赵月娥先去看看。唐婶要留下看守茶场,不能走。但赵月娥很为难,十几年了她没走出过新岭公社,要她一个人去,她有些害怕。最后她来同我协商,要我陪她去。我本来就想去到省城去探探消息,但不敢讲出来。赵场长不在,我的一言一行完全受赵月娥控制,我不敢越雷池一步,若仵逆了她,她把我送回雾山,我就没有出来的可能了。她来找我,正中我的下怀。我俩一块去找唐婶,她也没其他更好办法,也只好同意了。我找出原来与赵场长去省城那套衣服,仍用张淑花名子开张介绍信,换装后,仍同上次一样打扮,与赵月娥一同到了省城。

赵月娥很少出远门,在旌山县换车后,几乎与我寸步不离。在省长途汽车站下车后,看到非机动车道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紧张得抓着我的胳膊,都不敢走。从旌山县开始,我就看到大街小巷到处挂着《庆祝文化大革命又一伟大胜利》,《谁刮右倾反案风就打倒谁》,《否定文化大革命决没好下场》等横幅和标语,政治气氛非常浓,不时有游行示威的队伍走过。到公共汽车站,我拉着赵月娥匆匆忙忙挤上公共汽车,赶到省立医院,天都黑了。在病房里有一个女干部模样的人守在赵场长身边,给他按摩右边的大腿。赵月娥看见她立刻亲热又焦急地喊:

“二嫂。你在招呼二哥,二哥他怎么啦?”

那女干部模样的人抬起头,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说:

“月娥妹子。你们来了,这位姑娘是…?”

月娥把我拉到她面前低语几声,她马上明白了。我知道她是谁了,低下头说:

“叔婶,你好。听说叔公病了,我们赶来了,不知他现在可好些?”

赵场长爱人将我拉到她身边,对月娥说:

“这是茶场的农技员吧!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常听老赵说到你,又聪明,又有学问,还很有事业心。你们放心吧,老赵抢救及时,己没生命危险了。你们还没吃饭吧?”

赵月娥走到赵场长面前,看了看他己熟睡,口鼻有些歪斜地病态面孔,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赵场长爱人走到赵月娥面前,将她拉过来轻声说:

“不要惊动他。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我们出去走走。”

赵场长爱人交待了病房的护士,带我们出去了。省立医院外面的国营饭店全关门了,她在小店里用粮票给我俩买了点饼干,让我们压压饿,然后带我俩来到医院后面的环城公园,在人造湖边的石桥台阶上坐下来。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闪烁着湖边昏暗路灯回光黑色湖面,许久没有讲话。这四月初夜晚,省城有点冷,公园里几乎没有游人。待我们将饼干吃完,她很平静地说:

“老赵身体一向很好,就是血压有点高。这次为了505项目与农科院领导组李副组长,不,现在是农科院革委会李主任多次发生争执。开始那个姓李的砍掉了外购物资,批评老赵迎合山里农民中的阶级异己分子封建思想,浪费国家宝贵的外汇,改由下达收购计划,现金从农民手中收购,而且价格定得只相当一级花菇的价格,老赵说这是不可能收到的。那天争过后,他回到旌山过周末,告诉我,认为这个姓李的根本不了解《雾山红》茶的背景。当时作为掺沙子,向清一色是知识分子农科院派工农干部时候,老赵从地方调到农科院,当时的院长安排老赵去刘家坪时,进行过一次秘密谈话。告诉老赵,《雾山红》茶是茶中精品,除了特供给外国来华高级专家,国内知名专家和老干部外,还是招得国外来访客人,并作为对外赠送的贵重礼品。由于其稀少,其价值是千金难求一两。国家非常需要这种山珍,能克服重重困难,将其收上来,意义是非常重大的。”

第八十章 都是《雾山红》茶叶惹的事

石阶上很凉,她站起来活动身子继续说

“受党和国家重托,老赵从二十多岁到刘家坪,几乎将自已毕生的精力都无私的贡献给了《雾山红》茶叶。他对《雾山红》茶有难以割舍的感情,虽然目前有困难,有些人为了跟形势,捞官帽,硬把505项目打成复僻翻案的资本主义项目,但这些人很快会自食恶果。《雾山红》茶不是某些个人的需求,而是一种社会需求,是中华民族传统食品中的瑰宝。只要是中国人,无论谁在台上,《雾山红》茶就是宝贝,若收不上来或流失,总有人要承担责任的。这是为什么将《雾山红》茶的一切信息列为机密,将刘家坪茶场列为保密单位原因。老赵病前常说,别看有的人为上台把《雾山红》茶收购不当事,将505项目打成毒草,一旦今年真收不上来,上面真追究下来,有人哭都来不及呢。”

赵月娥听她这样说,也拿不出什么主张,就着急地问:

“二嫂。二哥暂时回不了茶场,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你二哥病前总是在我面前讲,无论怎么样,站在党的立场,国家立场或人民的利场,我们要保住这民族瑰宝。若不及时采摘,《雾山红》茶树会拼命长枝干,这是它的生存本能,为了获得有限阳光,在繁茂的充满激烈生存竞争的原始生态环境中,只有长得高才能有可能生长,这样任其自然,当年新叶萌发很少,采摘《雾山红》茶数量会一年比一年少。为《雾山红》茶树开壁新的生长环境,控制枝干生长,多萌发新叶可持续供给我们茶叶,是我们要搞505项目主因。多年来我们来用各种手段鼓励农民维护《雾山红》茶树生长环境,及时采收,控制《雾山红》茶树无效往上生长。这样不仅是确保今年有一定数量《雾山红》茶,也为明年生产打好基础。你们茶场的工作就是要确保今年《雾山红》茶的正常生产,利用手上那点换购物资尽可能收购尽量多的《雾山红》茶;换购物资不足的,不能马上兑现,若群众不愿交给你们,也要给农民承诺,要他们千方百计生产出来把其保管好,等下半年情况变化,新的换购物资到位,再收上来。所以,要深入群众家里,做好工作,增加农民生产《雾山红》茶的信心,稳定茶叶产量。老赵过去常说,《雾山红》茶和春菇春木耳和药材生产都集中在五月份,工作稍放松,农民就顾不上《雾山红》茶生产,那产量就没有了。”

赵月娥无可奈何地说:

“二嫂。你说得问题我也知道很重要。但这些工作过去,都是二哥做的。为了不泄露产地秘密,这《雾山红》茶只是我们上报起的专用名称,连雾山公社其他干部都不知《雾山红》茶是何物,当地老百姓也只知红草,到雾山问《雾山红》茶,没人知道,这茶产在雾山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这工作我无法做。”

赵场长爱人指着我说:

“这事只有靠小王技术员去做了。今天不早了,老赵目前主要是康复治疗,在省里很不方便,我正准备带他回旌山县。你们来的正好,帮我一下忙,农抖院已联系省立医院的救护车,三天后我们就走。”

晚上我和赵月娥就在省立医院附近浴池住下来,第二天我们同赵场长爱人一块照顾赵场长。见我们来了,赵场长很高兴,他想同我说话,但他爱人不给他多说话。他无奈地摇摇头。第三天赵月娥要我陪她到茶叶所去办一些事,我这一身乡下女人打扮样子,真不想进茶叶所,到这个我充满希望的地方。看现在一切都变了,以后我还能回到这儿来吗?想到这儿,心里特别伤感。赵月娥没到过上级机关,在茶叶所畏畏缩缩,连办公室门都不敢进。我只好跟在她后面,不断打气,教她怎样说活。这样弄得我更惹人注目,办公室人都盯着我望着,我如芒刺在背,手脚都不知怎么放。幸亏我只与人事科曹科长打过交道,其他人我不认识,起码是不熟悉。我硬着头皮一个科室一个科室跑,在所里收发室我拿到了不少给刘家坪茶场函件,其中就有我几封信,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来攒在手里,藏在身上,没同信函一块儿交给刘月娥。中午我俩在茶叶所食堂吃了饭。我在刘家坪有钱也无处使,将赵月娥代我领的半年工资贰佰柒拾多块钱中抽出贰佰元寄回家。赶回省立医院。赵场长爱人已办好出院手续,我们护送赵场长到了旌山县赵场长家中。

到旌山县我才知道赵场长爱人姓申,是赵场长早年在地方上的同事。原来是县妇联副会长,现在县革委会工作,县里人都叫她申主任。她与赵场长的家在县委家属大院,安顿好后,我与赵月娥在赵场长家里住下了。第二天下午,申主任先将赵月娥送上汽车站回刘家坪,她叫我多住二天,她和赵场长想和我谈谈心。

回到家中,环境变了,赵场长夫妻俩精神要好多了。申主任早就安排了一位有经验的中医每天到她家给赵场长打针灸,做理疗。送赵月娥回来后,我与申主任坐在赵场长身边,申主任将请来照顾赵场长的护工打发走,房间就我们三人。赵场长很高兴,看他样子有很多话要同我说,但他说活不太清楚,啰啰唆唆说了半天,虽然我有点明白,但仍不是很清楚。申主任在边上沉不住气了,她打断了赵场长话头说:

“老赵。你还未恢复,不能太兴奋,不要多讲话。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来告诉小王。小王农技员,上次我在省立医院对你说过这《雾山红》茶的事情,还得靠你替赵场长去完成。有些话当时我没说完,赵场长在病倒前与我商量过,这事只能单独与你谈,因为赵场长想通过这样做,将你从学习班解放出来。你可能奇怪,你不是好好过着,怎么会在学习班里进行思想改造呢?当时,农科院给茶叶所和茶场下了通知,要送你去学习班,但都给老赵压下来了。只到那个叶主任到茶场闹了一下,老赵给新岭公社人打了招呼,他们出了个证明,告之农科院己把王利平己送到旌山县学习班去了。证明上那个叫王利平那男孩子,代表了你在社会上身份,现在己在农科院的挡案里已打入另册;雾山赵老大媳妇身扮掩护了你,用现在女孩子的形象,仍能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你不让那个学习班的男孩子恢复在农科院的职务,那你今后的出路也许真只有到雾山去嫁人,做一个名符其实的雾山媳妇。若能将学习班的男孩恢复了职务,对于性别上的错误,我们再帮你纠正,把女扮男妆的王利平变成漂亮的王莉萍,到那时你才算真正解放了。”

申主任说完,她夫妻俩也笑了。我勉强地笑了笑,可是心里还是乐不起来。赵场长夫妻真把我当成女孩了,他们对我误会越久,对将来恢复男儿身越难。这种苦不堪言的现状,只有自已默默承受,连一个倾诉的人也没有,不由得我更思念家中父母,远在国外的郑玲玲。但现在最迫切地是把一个虚假的王利平,从学习班解放出来,其他问题要好办的多,目前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赵场长夫妇了。申主任给赵场长移动了一下他半瘫的身子,又坐到我身边说:

“一个人一旦被打入另册,若要那些整你下地狱的人发善心,把你再解救出来,根据我们在政治运动中看到的和听到的,这是不可能的。老赵认为,你受到了505项目牵连,被那帮人打入学习班,你更应当利用《雾山红》茶,来狠狠整治那些人,让他们从学习班把王利平再请回茶场,请回茶科所。老赵认为,只要五月份刘家坪茶场不交一两《雾山红》茶叶,六月份这帮人就坐不住了。老赵生病了,王利平又关在学习班,对于《雾山红》茶收不上来是一点责任也没有。他们肯定要派人下来收,没有我们指点,他要收到一定量是不可能的;若我们再采取一定措施,他们再坚持用现金低价收购,那他的连《雾山红》茶见都见不到,不要奢谈收购了。”

我看到了希望,对付这些坏人,我相信赵场长的知慧。就问:

“那我们要采取什么措施呢?”

申主任笑着说:

“这可要看你哟!我们知道,你最怕回雾山。一个女人被雾山人认定了是从雾山逃跑的媳妇,在雾山那种受辱的日子是最难过的。但这些措施要你回去执行,你不回雾山,一切都是空话。我说句你可能最不愿听到的,你在那里要完全丢掉一个正常女人的尊严,要装作一个对雾山人百依百顺,死心踏地不会再逃走的样子,外出时一定主动要有人看押,必要时甚至要求对自己进行一些束缚,那怕很严厉,也要坦然接受。这样,那些整天怕儿媳妇逃跑,怕你的行动教坏了他们儿媳妇的人放心,他们才会接受你进他们的家门,你下面的工作才好开展。怎样开展工作,我在省立医院与你和月娥妹子谈过,不过还要加上一点,告诉那些有《雾山红》茶叶的人,若要接收现金,那今后永远不会有换购机会了。这样茶叶所真派人到雾山,有钱也没人卖。”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直敲小鼓。她可能不知道,我已被那张石头五花大绑地押着在各生产队转,又羞又耻,我心里都把公公和张老头恨死了。难道还要我这样做?申主任见我不吱声,叹了一口气说:

“小王。知道你很为难,你是一个女大学生,又是国家干部身份,以这样的方式去工作,叫我也不能接受。但你要知道,当年反右,文革开始造反高潮,就是现在搞的反击右倾翻案风办学习班,多少有志青年,多少国家干部都被整死了。我认为你无意中成了雾山媳妇,让你逃过这一劫。我认为,在雾山做一个曾经逃跑的雾山媳妇所受的委屈,可能比在学习班受的拆磨,要好受得多。你看,到刘家坪茶场那个叶主任和他带的打手那个凶残劲,在学习班的最后结局,谁也无法预料呀。若不是你雾山媳妇身份掩盖,上次他们把你带到学习班,凭你这弱不经风的身子,折磨到现在,你在不在这世上都是问题,就是《雾山红》茶叶也救不了你。”

听她这样讲,我也认同。谁叫我生话在这充满政治动乱的年代。想到这我暗自庆幸,就是这一段段身不由己的男扮女妆的生活,离奇经历使,我脱离了正常人生轨迹,在屈辱,曲拆传奇中,从荆棘丛生中踏出一条路,这条路指向何方,我现在还不得而知。即然走到今天,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对于下一步如何走,赵场长夫妻已指明方向,我别无选择,要走就要走好,事情要干就要干得漂亮,要放得下身子,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第一个目标,逼他们把我从学习班解放出来,恢复我在农科院茶叶所的正常职务。我抬起头激情地说:

“赵场长,申主任。你们讲的意思我全明白。为了《雾山红》茶叶,为了505项目,也是为了我自已,我会忍辱负重,尽我最大努力,把这件事做好。反正在雾山无论遇到什么见不了世面的事,也传不到山外来,我不怕丢面子,回去后马上返回雾山,凡是有《雾山红》茶叶的农户,一家不漏的跑到,把今年的《雾山红》茶叶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

申主任高兴地说:

“你有这种思想准备,我们心里很高兴。我相信你,现在老赵病了,以后好多工作还要指望你呢。回到雾山后,若有无法解决的问题,自己无法克服的困难,你可以找张家冲口的张石头和扁担岭里的张天成,他们会为你传消息给我们,他俩是老赵最贴心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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