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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水,那青春 第5到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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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5-11 16:58: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五章  脱胎换骨

徐美花一听,笑弯了腰。她走到我身边,将我身上衣服扯扯,整理整齐说:“这衣服你穿着真好看,与那个脏稀稀,穿得破破烂烂的学生伢,简直是两个人。我对他们说,这学生伢打扮起来,肯定好看。你看,现在模样真漂亮,真象我那死去十四年的姐姐,连身材都一样,穿着是那么合身。”

我给她说得一头雾水,急急忙忙分辩说:“你真拿错了。徐婶。我还等你拿衣服来换呢,我自己的衣服一件都没了。”

徐美花将我按坐下来说:“你别急,坐下来!我把你头发梳梳,让我看干了没有。”

她松开我头上毛巾,用梳子梳理着我的头发。感概地说:“你头发真好,又黑又软,还自来卷。我设计的发型对你正合适,太好了。”

正说着,大老苏走进来。问:“徐大妹子,小王同学呢?饭好了,我叫他吃饭。”

徐美花掩着嘴,笑嘻嘻地看着他,调皮地说:“真是有眼不认泰山。这坐着的是谁?你看仔细哟!”

我转过身,背对着大老苏,低着头,害羞地不敢看他。他转到我前面,惊叹了一声说:“天啦!这是那个不修边幅的小男孩,真漂亮,比我想象中的四姨太还漂亮。小天使,肚子饿了吧!吃饭去。”

他不顾我的害羞,将我硬拽出门。到他那儿去,我实在饿极了,也顾不了许多,盛了饭就吃。饭还未吃好,宋红苗就找来了。她好像对我这身穿戴并不惊奇,双手叉腰对我说:“王利平。我有事与你谈,马上跟我走。”

我只好放下碗,羞得涨红了脸,低着头跟着她进了她的办公室。进去之后,发现徐美花也站在她身边。宋红苗一本正经地坐在我对面,严肃认真对我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王利平同志。上次你提到那个反动分子,叫什么梅兰芳的。他男扮女妆的行动,受到首都革命小将的批判。大队革委会为这事专门作了调查和研究,并请示了县革委会有关革命领导。他们认为;第一,要遵重革命群众的创造热情;第二,要遵重女同志半边天的作用。凡是女同志能办的事,不宜由男同志包办代替。根据我天目坑大队实际情况,我们大队女同志尚不能担当四姨太的角色,为此,大队革委会研究决定,并报请大队党的核心领导组批准,决定将你吸收到女同志队伍,担当扮演四姨太任务。”

我给她一席话,说得莫名其妙。不知她的话表达的意思,就不解的问:“宋校长。你要我加入女同志队伍,是什么意思?”

宋红苗见我不理解,眨了眨她那双大眼,不耐烦地说:“你们这些臭老九怎么这样呆,难怪要接受我们贫下中农再教育。所谓加入女同志队伍,就是今后你在天目坑大队,要以我们女同志面貌出现。而且你的名字,我们都给你改好了。你,今后叫王莉萍。这样,我们天目大队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演好革命传统戏《天目山革命风云》时,就和你所反映的那个反动分子梅兰芳划清阶级界线。好了,就这样了。徐美花同志,改造王莉萍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时间不早了,晚上还要排节目。你要抓紧时间,队员们马上要来了,我要去安排。”

宋红苗说完丢下目瞪口呆的我,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徐美花拍了拍我的头说:“学子伢,不要发呆了。抓紧时间,弄晚了宋校长又要训人了。”

徐美花拉着我又回到我的房间,这时她才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她们给我内服外用的草药,是当地秘方,主要用于缺乳的妇女催奶用的,有很好促使乳腺发育作用,但停药后,发育的乳腺还会萎缩的,所以叫我不必担心。接着她摸摸我的头发,看已干透,又重给我做了头发,用男人刮胡子刀片,仔细修了眉。再拿出一根粗针,用火柴烧了烧消毒,在我眼前晃了晃,对我说:“我要给你打耳孔,有点痛,你忍着点。”

我一听,吓得直摆手。焦虑地说:“千万不要打,这样回家无脸见人。”

徐美花即严肃认真,又无可奈何地说:“那可不行!四姨太可是要吊耳坠子,没有洞,往那儿吊。你不让扎,我可没法交代;这样办,我请宋校长来扎,反正任务是她下的。你真不愿意,可同她说,她同意了,就可以不打了。”

我一听那母夜叉,浑身都发抖。忙拦着徐美花说:“我可不敢惊动她。看来是躲不过去了,你扎吧,要轻一点。”

我咬了咬牙,坐在她身边。她先用铅笔在我耳垂上点了个记号,再用姆指和食指捏着,轻轻用手指捻,突然耳垂一阵刺痛,她用针刺迅速穿耳垂点记号处,又一陈揪心痛,她往刺穿洞中插入药捻子,再用一块消炎膏药贴上;穿好一只,再穿另一只耳痛得好多了。然后她打来一盆热水,重新给我洗了脸,涂抹了一些雪花膏,再反复打量,把我的衣服再扯服贴,认为满意了,拉着我到学校排戏的教室门口。

在教室门口一看,宣传队员都到齐了,宋红苗正在讲活。徐美花催促我进去,我抓紧教室门框,死活也不进去。徐美花捉住我的抵在门框上双手,反扭在背后,用力往教室里一推,我踉跄一下,几乎跌倒在教室门口。所有的人都发现了我,目光齐刷刷射来。我惶恐不安,羞耻难当,站稳后,头尽可能往下低,恨不得有地缝都能钻下去。宋红苗看见我来了,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拉到教室中间,高声对大家说:“请安静,革命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个惊人消息,经我们调查,下放到我们这里的王利平同学,其实是一个女孩。当时她一心学我们妇女的古代英雄花木兰,女扮男妆闹革命。我们发现她真实身份后,告诉她,这不是封建社会,而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社会,妇女完全可以大有作为的,男同志能做的事,女同志照样能做到。所以,我们帮助她恢复本来面目,回到我们妇女的队伍。”

下面的队员不都十分好奇,不约而同地“呀”了一声。

宋红苗接着说:“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继续背台词。”

大家知道时间紧迫,抓紧时间练习,将那颗好奇心暂时按捺住。看到这情况,我再也不敢用男声讲活,只好用刚学会假声发女音。开始自已都觉得别扭,时间长了,假声能熟练能运用自如,用女声说话也就能顺畅,流利。

到夜里10点,排练才结束,大伙散了赶回家去。徐美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宋红苗没走,与大老苏讨论什么。我见机赶快溜回自已房间,我得赶快看看自已,徐美花把我弄成什么样了。

在房间穿衣镜前一看,真不相信自己眼睛。镜子里活脱脱就是一个美丽少女,身材修长,体型婀娜;柳眉大眼,长睫毛,高鼻梁,小巧嘴巴,厚实性感嘴唇,瓜子脸,还长有一对可爱酒窝。但身子一动,仍带有男孩的野性和顽皮。我再走近一点心中暗暗叫苦。我原来最引为自豪的,男孩那种浓眉大眼,被完全改变了,现在眉毛被修剃成柳叶状弯弯细眉;那种充满朝气,布满绒毛少年的脸,被绞得光溜溜的,脸皮润滑白哲,同已婚少妇一样,这叫我春节回家时如何面对父母同学。宋红苗真会捉弄人。想到这里,心里烦燥不安,衣也不脱,一头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碰!碰!碰!”

有人在敲门。我被吵醒了,睁眼一看,天已亮了。我跨出房门,听见是徐美花在叫门,我揉了揉睡眼蓬松的眼,开了大门,回到房间床上又睡了。徐美花跟进来,用手在我穿洞的耳垂上一捏,剧痛立刻驱走睡意。我“唉哟”地叫了一声,坐起来,双手本能地护着双耳,对徐美花怒目而视。徐美花好像也生气了,她噙着泪水,板着脸,硬将我从床上拖起来。指着我身上衣服喝斥地说:“你一点也不爱惜,看看这衣服,才穿一天,都揉得不像样,邹巴巴的,怎能穿出去。”

她自已又坐在床上,拿出掖在斜大襟中式女衫右边衣缝的手帕,抹着眼泪,伤心地说:“你身上穿的这件花罩衫,是与我从杭州一同来这里白菏姐姐的。布料是在杭州买的,她的上衣全是解放前时髦的丝调面料斜大襟本装,都是高领,园摆,箭袖,窄腰,滚边,花盘扣。考虑到要下乡,这些衣服不合适,就用洋花布缝了件解放后风行对襟中装。到天目坑后,可惜没穿二次,就与世长辞了。我看到它就伤心。”

我心里有些疑惑。看她这样伤心,想问又不敢开口。最后还是忍不住,试探地问:“徐婶。我身上的衣服,不是大队用县里下拔给我的冬装费缝制的?”

徐美花擦了擦脸泪痕,定了定神,抬起头看看我,反问:“你说呢?你不想想,你身上穿的料子,不要说天目坑,就是在县城,也未必能买到。就是有凭那点冬装费,一只袖子也买不回来。而且,你身上那套丝棉袄裤,缝制的工时费都超过衣料钱。”

“那我的冬装费呢?”

“连下发的棉花票,布票,都叫宋校长支走,去置办《天目山革命风云》的服装去了。大队这样穷,那还有钱给你添置冬衣。”

“那我身上衣服都是你那位白荷姐姐的?”

徐美花指着房间里的那些箱子说“你身上穿的都是在这些箱子里找出来的,有白荷姐的,也有另一位姐姐玉兰的。这箱子东西宋书记知道,所以就指派我给你解决冬装。”

“可我是男孩,穿这些不合适。其实若找支左的解放军,买他们换下军棉衣,花不了多少钱。我们公社好多下放在其他大队知青都是这样解决的。”

徐美花这时也平静下来,看着我说:“我听我男人说过,原来大队小艾也打算这样做。但后来四姨太没人演,大队又不甘心把演戏的好事丢掉,如是将你顶出来。本来他们认为万事大吉,没想到你提出有一个反动分子,叫梅什么,就是男扮女装出名,并借此反党反社会主义,而且还被革命的红卫兵揭发批判。大队干部有点害怕了,但不要你男扮女妆去演四姨太,这戏就唱不起来。”

第六章  我演四姨太

徐美花这时也平静下来,看着我说:“我听我男人说过,原来大队小艾也打算这样做。但后来四姨太没人演,大队又不甘心把演戏的好事丢掉,如是将你顶出来。本来他们认为万事大吉,没想到你提出有一个反动分子,叫梅什么,就是男扮女装出名,并借此反党反社会主义,而且还被革命的红卫兵揭发批判。大队干部有点害怕了,但不要你男扮女妆去演四姨太,这戏就唱不起来。最后还是宋书记这个老革命想出万全之策,反正天目坑山高皇帝远,外人不常来,群众文化水平低,又老实又听话,干脆来个瞒天过海,就说你是个女孩。主意提出来,大家都赞成。特别是小艾,他说这个主意简直好绝了,并说他第一眼看见你,就认为你像女孩。若从内到外扮装好,自家人不说,外面人肯定看不出来。”

听她这样说,我对最近发生在我身上好多事,终于弄明白了。

徐美花见我低头不语,以为我心里肯定难受,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她站起来,将我拉到她身边,摸抚着我的脸亲切地说:“小伢。不要难过,我的女儿比你还大三岁,我见到你就喜欢上你,就把你当成我的孩子一样。”

我听她这样一说,我心里还真的难过起来。我有半年多未见到母亲了,她受到父亲牵连,被打成反革命家属,在学校受批斗,现在还不知怎么样了。想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扑在她怀中嚎淘大哭起来。徐美花紧紧抱着我,呜咽地小声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但在这世道,谁也没法。快莫哭了,有的学生己到校了,那个宋校长也快来了,让她听见不好,你还要上课。”

听到宋红苗的名字,我马上止住哭。徐美花拿着手帕给我擦干泪水,感叹说:“还是个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半大孩子,就要在这穷山沟里讨生活,真是难为你了。”

她又将我扶站好,诚心诚意地说:“小伢。今后我要改口喊你侄女了,即然大队认定你是个女孩,你就要把自已当成女人。宋书记要我找我两位姐姐的衣服给你穿,为了你,我是心甘情愿将她们衣服奉献出来,否则,就是他宋书记下命令,我也不拿出来。但姐姐们的衣服让那个四姨太穿,那件都合适。对于你,平时穿那就太出格了。好不容易找出这套素雅时令的衣服,可你不爱惜,穿着睡觉,全邹得不成样子。作为爱美的女孩,是不能穿这样不整洁的衣服。现在箱子里只有这件能穿出去,其余那些在天目坑群众看来,是奇装异服的衣服,是地主老财才穿的东西。我给你挑一件,今天凑和穿,身上这套我拿回去重新熨平,再给你穿。”

徐美花找出一套黑底,暗花,滚边的斜大襟中装。它的颜色虽不鲜,但不同布质衣料,在光线下闪烁着丝织品特有色泽,并且式样是那种高领,园摆,箭袖,窄腰,滚边,花盘扣,非常出格;它收紧了我的腰,凸出了我的胸,浑身紧绷绷的,好不习惯,时刻要保持挺胸直腰;硬硬的高领,匝在脖子上,低不下头,只能昴着。到了学校,宋红苗看见了,好像还很欣尝,没说什么,但我走上课堂,可炸开了锅。上堂后,班长喊起立,除了用女声,其它我同往常一样,对课堂起立的学生说:“同学们好!”

谁知学生在下面齐声大喊:“地主婆不好!”

更有甚者有几个大孩子领头喊:“打倒地主分子,打倒地主婆。我们不要地主婆上课。”

我在讲台上慌了神,弄得手足无措。宋红苗听到课堂上喧闹,立马冲进来。这些孩子见到她,马上老实了。宋红苗威风凛凛站在我身边,用严厉目光在学生身上扫来扫去,教室突然鸦雀无声。然后宋红苗心平气和地说:“毛主席是怎样教导我们学生,大家说!”

台下学生齐声回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对!我们共产主义接班人,应当有无产阶级觉悟,对地主老财有刻骨的仇恨。但我们的矛头不能对侍我们自己人。王莉萍响应主席号召,到我们天目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她不是地主婆。今天她穿这身衣服,是为了宣传革命传统,排节目。谁再把喊她地主婆,就是破坏复课闹革命,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

经过她的镇压,学生再也不喊我地主婆,到这时,我才体会到徐美花用心良苦,这种服装穿在身上确实招来不必要麻烦。下了课我硬着头皮找到宋红苗,畏畏缩缩地站在她面前。她见我这样,她拍了拍我的肩说:“你放心上课吧,我看那个学生还敢起哄。”

又高又硬的衣领,撑得我头低不下去。我又不敢正面对她,就将眼往下看。小声说:“宋校长,…。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请你务必答应我。”“你说吧!能办的事,只要不影响目前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不影响目前我们排演革命传统戏中心任务,我肯定会答应的。”

我听得出来,她害怕我不扮演四姨太,听她这样说,我勇敢地抬起目光,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宋校长。我没有别的要求。我这身衣服穿在身上,给学生带来不好影响。但我又没有别的衣服穿,大队能否给我一套外衣,那怕是旧的也行,遮挡一下里面的奇装异服总行吧。实在没有,把我原来穿的旧衣还给我。我求求你啦!”

宋红苗笑了。其实她一笑,也很美,是农村姑娘的那种天然健康的的本来面目。只不过平时过于刻板严厉,让人生畏。她认真地说:“莉萍。我很理解你的要求。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为了演好《天目山革命风云》,你已作出牺牲。但相比如天目山革命群众,为了新中国的诞生,牺牲了那么多年青生命,又算得什么呢。关于学生对你的曲解,我己做了工作,相信天目坑贫下中农的后代,应当有这种觉悟。你提的要求,合情合理,但我们有困难,连你的旧衣都利用了,改成很快上演的戏服。就是我,也只有两件罩衫,仅够换洗用;要有第三件,肯定借你一件。再作点牺牲吧!在天目坑,无论你穿什么衣服,别人是不会曲解的。有大队革命会,有党的核心小组撑腰,没有人敢曲解。放心。噢!放下思想包袱,努力工作吧。”

果真在天目坑,没人敢当我面议论我的穿戴;当然,背后指指点点肯定免不了,我也无可奈何。所以我成了天目坑一个最奇特的人,由于我这身打扮,原来不认识我的天目坑群众,都认识我;经常有人到学校偷偷看我,背后大家都喊我《四姨太》,戏还没上演,在方园几十里,我成了天目坑大队最有名人物。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我的本名,都叫我四姨太。徐美花嘲弄我说,我的知名度远远超过十几年前从杭州城下乡的徐美花三姐妹。

大老苏见大伙台词基本背熟,建议宋红苗可以正式排演了。我怕的就是这一天,那天晚上,把一个教室的桌椅搬空做临时舞台。第一场是《革命火苗》没我的戏,第二场是《残酷的剥削》,就有我出场剧情。演到朱老财到天目坑收租,四姨太听说,吵着要去。演朱老财的大老苏走到教室中间,念着台词说:“家丁们。准备好,跟我去天目坑向那些穷鬼们收租去。”

我鼓足勇气,冲到大老苏面前说:“我的老公呀!这次我也要去。”

话没落音,看到我出场,大家轰堂大笑,羞得我无地自容,转身跑出教室。宋红苗见状,大发雷霆。站出来指着大家,声竭力嘶喝斥道:“谁笑?谁还敢笑!看谁再笑,是不想好了!”

大家见状,哑然而止。宋红苗恶狠狠地继续说:“那个再闹,就叫他演四姨太。不演!就是破环毛泽东思想宣传,是反革命。”

大老苏跟着我跑到操场,一半劝解一半报怨说:“王莉萍同学。我平时教你的你全忘了,你这样直通通跑上台,有一点女人形象。”

宋红苗也跟到操场,强硬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王莉萍,你能勇敢走出来演四姨太,证明你的立场往我们贫下中农更靠近了。但你的表演与我们要求还有距离,你再思考一下表演方式。半小时后再重来,我保证谁也不敢起哄。”

说完,她又回到教室。大老苏耐心对我说:“你刚才那是演戏,你是在出自己洋象。我给你示范一下,这个妖艳女人应当表演的动作。”

大老苏拿出一块手帕,半掩自己嘴。另一只手叉看腰,上身不动,屁股左右大幅度扭动,慢悠悠跨着小步,慢条斯理撒娇地说:“我…的…老公呀,这次我也要去。”

然后他双手抱着我的肩头装作撒娇说:“我就是要去嘛,就是要去!”

他停下动作。认真开导我说:“这才是表现。上了舞台,你要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你就是四姨太,又娇又傲又不讲理,心狠手辣。更要让观众忘了你是王莉萍,舞台上就是四姨太。这样大家不会哄笑,演出效果明显。你看宋红苗那股狠劲,你是没有退路的,上场吧!我的四姨太。”

我无可奈何,硬着头皮,再按照大老苏示范那样做,重新出场,虽很别扭,动作生硬,但终于首次完成这次首场的排演。虽然我看出,大家强忍自己的笑,但无人敢起哄,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再也不怯场。以后,凡是排演的首次演出内容,大老苏帮我将一招一式都设计好,有了准备,也就能表演自如了。

将第二场是《残酷的剥削》排熟练后,全体演员都摸到一点表演技巧,加上大老苏苦口婆心逐个指导,排练慢慢上了轨道,排起来也得心应手,终于能将这两场戏,能不间断地顺利演下来。大队革会成员全体观看了这两场演出,宋书记兴高采烈,破例安排民兵营长,组织民兵上山挖陷井,捉了一头大野猪,给全体宣传队员加了一次攴。宋红苗大发慈悲,将猪肚子留给我与大老苏,让我俩没油水的伙食,大大改善了几天。初步成功后,大家磨拳擦掌,准备排第三场《智斗四姨太》。

第七章  扮演四姨太很辛苦

在排第三场《智斗四姨太》时,戏卡壳了,问题出现在我身上。第三场核心内容是,贪得无厌的四姨太下乡收租,被革命的贪下中农捉弄得洋相百出,苦不堪言。但四姨太被捉弄的主因,是她穿的那双后跟有三寸高高跟鞋,在崎岖山路上行走不稳。一般非正式排练不用服装的,这次剧情需要,安排徐美花找来白荷留下的一双三寸高跟鞋给我穿。这下我可遭罪了,我这双脚自由惯了,突然束搏在这双高跟鞋里。那细得同钉子一样鞋跟,叫我站都站不稳;穿上后,脚尖五指被挤在尖尖鞋头里,还要支撑全身重量,时间长了,疼得钻心;站起来,小肚肌肉收得发酸,脚背与腿杆拉成直线,根本无法走路。在排第三场的第一天晚上,大家轮流扶着我走路,排练毫无进展,宋红苗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夜里解散回家时她找到我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王莉萍。党考练你的时候到了,从明天起,你只能穿高跟鞋。只要有空,就要练习走路。我们贫下中农相信你,你一定有决心完成任务。”

我申诉地说:“宋校长。这鞋实在不能穿,我的脚夹得痛死了。”

“不能穿也得穿,鞋做了就是给人穿的,不能因为你一人,影响排练进度。你做好思想准备,明天下午我陪你练。”

徐美花知道初穿高跟鞋的滋味,在学生上课前,赶到我这儿,告诉我一些穿高跟鞋走路技巧。她反复交代;走路时,肢体运动一定要协调,其中最主要是身体重心一定要保持平稳,全身放松。

上午宋红苗将我的课全安排在上午,下午大老苏上。午饭后她带着穿高跟鞋的我往学校外走。去那儿,我也不敢问,咬着牙跟着她沿一条比较平坦的小道往树高林密山沟里走。越往里走,树木越茂密,光线越暗;松涛阵阵,我从未进过这样荒无人烟山林,心里有些害怕,紧跟着宋红苗,一步也不敢离。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有十几里路程。她停下来,叫我坐在路边草丛上休息一会儿。我一屁股坐下,伸直双脚,有说不出舒服。若不是有她在,我肯定将这夹脚指的高跟鞋脱掉,让双脚解放一下,那才舒坦。我坐下后,看她从随身携带,装有毛主席语录红宝书的黄色军便包里,掏出几根细麻绳。她在我面前蹲下,用一根细麻绳将高跟鞋左绑右缠,牢牢捆在脚上。接着又将另一只脚捆好,站起来。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干什么。

她站起来揉了揉蹲麻了的腿,又掏出一根麻绳,走到我背后,弯下腰,捉住我双手反剪,将双手腕在背后交叉,用细麻绳一圈又一圈捆起来,还打了好几个结。我惊恐万状,吓得结结巴巴问:“宋…,宋校长。你…你绑我干…干什么?”

她笑而不答,脱下自己印花布罩衫,披在我身上,盖往我反绑的双手腕,将领子上第一粒扣子扣上,以防衣服从我身上落下。对我说:“我马上回家去。你自己回学校,这是一条直路,不会走错的。”

说完扭身就走。我急忙大喊:“你不要走,等等我!”

她理也不理,消失在树丛中。她穿着一件明显由男人旧棉衣改成的黑色对襟女袄,也许她不愿意别人看她穿这样一件旧袄,急忙回家了。看来,这山里衣服确实诊贵,连天目坑最高领导女儿,都穿这种棉衣,其它人可想而知。现在想想我,还找她要衣服穿,真是向饥民索食,我太不了解当地老百姓生活现状了。

在这不见天日恐怖的山林里,我由害怕转恐惧。我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双脚剧痛,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奔。由于双手反绑,控制不好身体平衡,一路上不知跌倒多少次,但跌倒后又不顾一切挣起来,又往前走,直到看见学校那片熟悉的毛竹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回到学校,空无一人,大老苏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我也顾不了许多,一头钻进房间,倒在床上,将两只脚架在床沿上,好舒服。现在双脚只是涨,其它什感觉也没有了。

不大一会儿,徐美花闯进来。看见我连说:“阿弥托佛。我跑了三趟了,你总算回来了,谢天谢地。宋校长到我家说,把你丢在野猪沟,我急坏了,那可是野物出没的地方。看她把你折腾的,做事也要有个过程,那能那样急于求成。”

徐美花解开我身上束缚,脱掉那双该死的鞋,用热水给我泡脚,然后轻轻按磨,到晚上再排练时,居然不太痛了。考虑到我穿高跟鞋还走不稳,大老苏将第三场排练仅走了个过场,让演员们先热热身,未对剧情中表演细节作要求。随着我逐渐习惯了高跟鞋,大老苏对演员的表演逐日严格,终于完成了第三场排练。从那以后,宋红苗收掉了我所有的鞋,只允许穿高跟鞋。因为剧本要求,四姨太自始至终是穿高根鞋的;而且每天安排我穿高根鞋走半天山路,宋红苗也不陪我了,更不束缚我,她相信我的自觉性。

排练很快进入第六场《胜利的曙光》。这场戏和第八场《毛泽东思想伟大胜利》,这是我最担心的;这里面有四姨太被绳捆索绑,批斗游街情节。这种极端侮辱人格的情节,是天目坑女孩不愿演四姨太的主要原因之一。我也很紧张,我的父亲在一九六七年夏天文革运动《横扫一切害人虫》高潮中,被绑着游了几次街,那时我一家人,看见有人被绑,心里就发抖。没想到这事还会落在我身上,虽是演戏,但绳索绑上身都一样的,我真担心我能否过的了这一关,还好,在排练中,只是象征性的拿根麻绳,披在我身上,在胳膊上绕几圈,绳头抓在我手上,上台时双手往后一背就行了,同电影里一样。几次排下来,我也放心了,也习惯了。何况押解的都是小姑娘扮演女游击队员。在第七场《美人计的破灭》,有四姨太被关在游击队营地被上脚镣剧情,在排练时,用绳子代替,基本上没有什么出格的。当整个剧本全部场次排了一遍后,大家都很满意。连大老苏这位戏剧专家,都感到有那么点戏剧味。还特别表扬我悟性高,可惜生不逢时,否则吃梨园这碗饭,应当没有问题的。

宣传队的青年男女,开始演出那种好奇好笑的心态,也慢慢消退。对我演四姨太,也习以为常。大家以极大热情投入演出创作之中,而且从他们朴实的对党感激之情,对剥削阶级的深仇大恨,对剧本也提出不少意见。随着元旦临近,我们正式演出的日期也越来越近。大队革委会不断收到县革委会《抓革命促生产指挥部》电活催问,他们非常关心排演进度,看我们进展不快,宋书记非常着急,最后下了决心,学校提前放假,将主要演员集中到学校脱产排练,每个人不分男女,在生产队记最高工分。这样终于在毛主席生日前,能顺利将八场戏从头到尾排演得相模相样。县革委会党的核心小组成员,负责宣传副组长,听到大队电活汇报,决定在十二月二十六日主席生日这天,亲自到天目坑大队看我们首场演出。

临近演出,大家非常忙碌,更加紧张。宣传队暂停排演,让大家互相对台词。大队以石会记为首的后勤班子成式运作,准备服装导具。大老苏仔细研究每个演出细节,而我则躲在僻背的地方练女声和舞台步伐。

很快到了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大水塘边一块有五亩大小空闲农田上,搭起一个大戏台。午饭后,在大队部的会议室里,演员开始化妆。而我单独安排在石会记家。徐美花先烧了一大锅水准备把我从头到脚洗一下,我先脱掉衣服,徐美花剪去缠在胸部老白布条在我背后线头,就去准备澡水,让我自已解开布条。我知道当地布料珍贵,小心卷好收起来。

最近一个多月来,胸部总象压块石头胀痛难受,所以特别小心翼翼撕开贴在乳房上的膏药。这膏药中心全是草药粉,仅周边一指宽粘在乳房周围皮肤上。以前每次揭开,有大量药粉落下。而这次很少。撕掉膏后,感到特别轻松,压在胸部胀痛立刻消失,我高兴地长出一口气,可是刚撕开膏药,有两块肉团从胸部猛地往下一坠,扯得我不由自主惊叫一声。徐美花听见后,不知出了什么事,用围腰布擦着手上的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问:“侄女。怎么啦?”

我双手托着垂下乳房说:“徐婶。它们往下坠,扯得人好不习惯。”

徐婶看见笑了,用手摸抚我的乳房说:“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乖乖,长这样大了,也难怪你大惊小怪的。这一个月,宋校长叫赤脚医生把剂量加大几倍。前三次换膏药,我就发现它明显变大了。侄女。你这对乳房我也比不了啦!哈哈!”

我一听急了。哭丧着脸说:“徐婶。你还笑。我以后怎么办哪?我怎么回家见人。”

徐婶安慰我说:“没关系,以后会变缩回去的。快去洗澡,水都凉了。我出去给你拾衣服。洗好了,穿上短裤就叫我一声。”

我用当时很稀少珍贵的香皂,从头到脚,彻底彻底清洗全身。以前有布条固定,没有注意到这对乳房,现在吊在胸前,坠着左右晃动,即难为情,羞以见人;又不习惯,碍手碍脚。特别是洗好澡,走到不远处桌子上去拿短裤时,它们晃动地令人走不开步。我只好仍用手托着,走到桌边,穿好裤头。对门外喊:“徐婶。我洗好了。”

徐美花走进来,看我又用手托着乳房,又笑了。她扬了扬手上一件小衣服说:“穿上它就好了,不用你用手托着。这几件小衣服是我为你刚缝制的,我来帮你穿上,看行不?”

那件小衣,上面是一条中式直立假领,假领很高,领口从上到下排列三支盘花布扣;下部是一条一指宽,卷了边的布条,里面穿了宽型松紧带,两头带扣子和扣眼;上下之间是两只并列,上窄下宽兜袋;下面宽的一边与带松紧带布条缝成一体,窄的一头连着一条中式假领下部。兜袋正好兜住大半个乳房,兜袋里有一刺鼻药味。

徐美花先将假领套在我的脖子上,将布条在乳房下围了一圈,拉紧松紧带,将两头在我背后扣上。布带扣上后,再将直立假领三条布扣扣上,兜袋将乳房立刻提上去,并把两乳房往一起挤,形成一条乳沟。这样乳房就象两个小山包,在胸部高高挺起,被束缚的不在晃动了。徐美花再前后调整了一下小衣松紧,笑眯眯地说:“侄女。感觉怎么祥,紧不?”

我低头看看胸部突然隆起山峰一样一双乳峰,羞得一下红到耳根。这可不是膏药里药粉,而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以后再也拿不掉了。看徐美花还盯着看,我不好意思,双手护着,转过身小声说:“徐婶。不紧,但身上绷得难受,这多丑呀!怎么出门。”

第八章  新的演出任务

徐美花从桌子上拿来一套她的棉衣,走到我身边,拿下我护住双乳的手说:“你这孩子,快把这棉衣穿上!天气凉,别冻病了。女孩不就是这样子吗,羞什么唉!我告诉你,这小衣服呀,三天换一次。因为乳兜里夹层放有药粉,只管三天。另外,它也是假领,代替内衣。人穿衣最容脏的地方就是领子,丝织品脏了可难洗了。有了假领,你房里那些绸缎衣服你也随便能穿了。”

她见我穿好衣服,领我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她的梳妆台上,开始为我化妆。化妆品很简单,就是眉笔、粉饼、胭脂和口红。她先给我脸上扑上粉,脸腮上薄薄涂上淡淡胭脂,再用眉笔将上下睫毛根处描出上粗下细眼线,并用眉笔将眉毛描得稍黑稍长,最后在嘴唇上涂上口红,三下五除二就将我的妆搞定了。看来她手法熟练,以前肯定是个化妆高手。随后为我做头发,先将头发弄蓬松,再根据我头发自然发路,将头发梳顺。将我卷曲的头发完全显现。再用嘴稍喷点水,用双手将头发往上拢,让卷曲的头发堆沏在头上,用发胶固定;最后将额头上披下来刘海,全部拢到头顶,再喷发胶固定。又拿出由一串小珍珠穿成的耳坠,吊在耳垂中间耳洞里。整个四姨太的头妆全部结束。徐美花收拾好化妆用品后,再将我细细检查一遍。最后拿出镜子说:“侄女。你自已看看行不?”

我接过一看,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丽成熟少妇,出现在镜子里。我不禁脸发烫,心猛眺,想这镜子里妖治的女妖精是我,我是否在做梦。

徐美花看我呆呆望着镜子,一言不发。从我手中拿走镜子,出去了。我闭上眼,头脑一片空白,我在做什么,这就是我的生话。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向我走来。徐美花一路小跑,到我身边。她焦急地说:“侄女。不要发呆了,戏马上要开场了,快换衣服。”

她一边催我脱衣,一边从桌子上专为我准备好的一演出服装中,拿来一件蓝底黄花绿叶,高领长袖,绸缎夹旗袍。我七手八脚脱掉身上棉衣,坐在橙子上,徐美花小心翼翼地替我穿那双极稀少的高筒丝袜。穿好后,又在丝袜上套了一双薄棉袜,再给我穿上一双黄色高跟短皮靴。然后再穿上那夹旗袍,脖子上套上珍珠项练。仍将旧棉衣披在我身上,送我到门口,一再叮呤,外面冷,在后台一定要将棉袄披着,别冻着。

门口小艾已等得心急如焚,看我出来,拉着我直奔搭在田中的戏台。一出门,门外密密麻麻全是人,我刚出现,人群中就出骚动。大概我的美貌惊呆了天目坑群众,先是寂墨无声,一会是“啊”的一声感叹,四面八方看戏的人向我身边拥来。宋书记一看不对头,急令现场维护秩序的民兵,向我身边快速冲来,在人群中隔出一条通道,护送我到后台。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也惊出一身冷汗。

演出结束后,己是深夜。我与大老苏在后台卸妆后,前台演员在集体谢幕,干群一起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我和他演反面人物,无资格最后上台向干群谢幕,乘机溜回学校。折腾一天,回家就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演出后,放假二天。这二天大老苏仍兴致不减的评价这次演出。他认为,以这群毫无艺术基础庄家汉,凭一股革命激情和简陋条件,能基本将这八场大戏完整演出,这已是奇迹了;他更评价我扮相俊美,戏台上那美丽形象将他都惊呆了,简直不相信是他朝夕相处的人。我心里想的是,这戏演完了,我也该清闲几天了,再也不用吃那苦腥难以下咽中药,再不用穿即夹脚,走路特累的高跟鞋,我把宋红苗拿走的绣花黑布鞋又要回来,自从演出结束后,就不穿高跟鞋了。重穿布鞋,这二天脚舒服极了。

但好景不长,我给学生把期末考试考完,发了成绩单,学校己放了假,我没什么事,正想在大队支点钱,请假回家,无论怎样也要弄几套男装,恢复男儿身份,离演出结束仅过五天,宋红苗就笑嘻嘻地来找我,又要把那双布鞋又强拿走,说她要穿;并通知我到大队开会。我虽气但也没法,只好脱下布鞋,又换上高跟鞋。看没叫大老苏去开会,估计是有关知青的事,只好跟她走了。

到了大队部,里面喜气洋洋,大队干部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争论着。宣传队大部分人也来了。看我与宋红苗到了,大队革委会石主任将所有的人召进会议室开会。原来是宋书记刚从县里回来,带来一个好消息;县里对我们这次演出评价极高,准备参加县里春节革命文艺会演,有可能还要参加省里会演。为此,县里给大队2000元演出费用和100 丈布票,并授入天目坑大队《毛泽东文艺思想话学活用标兵大队》,宋书记要大家再接再厉,提高演出水平,更好宣传毛泽东光辉文艺思想,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我一听会议内容,就傻了眼,请假回家计划全泡汤了,这女人还得做下去。果然,会议结束后,石主任专门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通知我在任何情况下,要保守我是男孩的秘密,千万不能泄露;若泄露,以流氓罪和反文化大革命罪论处;要我再清理一下有无男人用品。有,要全部上交到大队。随后宋红苗又找我,完整地传达了县党的核心组,宣传小组对演出改进意见;第一,本人有政治问题人不能参加演出;第二,有些情节不够真实,对阶级敌人不够严厉,有些心慈手软,不能适应当前政治斗争需要,并要立即整改。整改后,县里要在天目坑大队召开现场会,入会的全县各公社代表要集体再观模一次《天目山革命风云》的演出。

宋红苗对我说,为贯彻执行县里整改意见,经大队革委会研究决定,大老苏不能参加演出,由石羊儿替代;关于第二条,与我关系重大,如何整改,另行通知。宋红苗再次强调,对于我,今后绝对只能用女人面目出现。考虑到我在山外,在县城有亲友,同学,可能这次来开会的就有认识我的人。为防止我的姓名可能泄露我的身份,将姓名改成石兰花,是本地人,从现在起,不准我与山外熟人联系,在开会期间,除演出外,要限制我们行动,杜绝我与参加会议代表接触。

从大队回家,心里不是滋味。我将会议内容悄悄告诉了大老苏,他听了很有一种失落感。我对他开玩笑说:“大老苏,命运就这样捉弄人。我不想演,逃都逃不掉;你想演,还不要你,这真不公平。”

“小王。啊!我应当叫你石兰花。你记住,无论要你干任何事,你都要干好。在干好的过程中,能学到以后无法学到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一个人的生活,都很珍贵,或是精神上,或是物质上,或是感情上。若不是这次偶然的机会,你怎么可能登上话剧舞台。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多一点技能,就多一种谋生手段。”

听了大老苏这席话,有茅塞顿开之感。是的,无沦怎样,我参加这次演出,有大老苏这位专家,起码给我上了堂戏剧启蒙课。所以我也很感概。对大老苏说:“你刚才的话,千真万确。无论是下放到这深山老林,还是在你指导下学演戏,都为我打开一扇未知世界的大门;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对我都是全新的知识。我想我的人生道路还很长,这些知识的积累,对我肯定价值无量。”

大老苏拍了一下我的肩,兴奋地说:“小子。你可大有长进,这几个月你长大了。”

他稍停顿一下,仔细地打量下我高高隆起的胸部,疑惑地问:“兰花小姐。我有些疑惑?您的胸部最近总是挺得高高的,绝对不小于宋红苗。在排练演出阶段,为了扮演角色,她们可能用什么东西塞在那里,使你扮演时更象女人,以达到视角效果;可演出结束这几天了,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我就不理解了。更奇怪的是,这几天你还整天穿女人衣服。你自已的衣服呢?你是不是糊涂到,分不清现实生话与舞台角色的区别,你不真是四姨太。”

大老苏这些话,说得我如芒刺在背,羞得我满脸通红。我低下头,思想激烈斗争。告不告诉他真象?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站起来,背对着他。先脱下罩衫,再从解开斜大襟丝棉袄在右腋下盘花布扣,最后解开穿在里面水红真丝大襟衬衫在右腋下布扣,露出贴身徐婶给我缝制小衣,再转过身,头也不敢抬地面对他。大老苏看到我那对有深深乳沟挺拔的大乳房,吃惊地嘴都合不上。我又默默地将所有扣子扣上,将搭在椅子上的罩衫拿在手上,又坐下来。大老苏抓着我微微颤抖的手,急不可待的问:“小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宋红苗这三个多月用药的情况告诉了他。他沉思了好久。说:“真是匪夷所思,这深山里还藏有这样配方。据我所知,要使男人乳房发育,可用雌性激素,但这样对人体有危害,尤其是你这样处在发育阶段青少年,影响更大。我问你,你下面解小便的地方,早上能不能硬起来。”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能!能硬,天天如此。”

大老苏松了一口气说:“这样说,她们给你用的这种秘方,只对乳房有作用,对身体无大碍,你放心吧!这其中道理我知道比你多。中药有时真神奇,不可理解,不可理解哟!你身上这伴女袄真华丽,你小小年纪,脸皮也够厚的。我可以说,全天目坑大队妇女,是没有一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这种妖艳的衣服,男人更不用说了。”

我听他这样说,迫不及待地将罩衫套上。反驳他说:“人到皮该厚的时候,也只有那样了,总比赤身裸体冻着强。我所有的东西,只要是男人用的,衣服呀,鞋子呀,帽子呀,全给大队没收了。不信你到我那里看,全是女人的衣服和用品。我穿的还是素雅的,房间里比这更花梢。”

“那你可以向队里妇女要一些老年妇女旧衣,也比这身衣服强。你这身打扮太出格了,就是女人也不敢出门。”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到这里也一年多了,还这样孤陋寡闻。别提老人,就是年青人也没多余的衣服。不信你可以问问我们的宋校长,她那件半新印花布罩衫里穿的是什么样的棉衣。堂堂大队书记女儿都这样,其他人就别提了。唉!我有什么法呀,大老苏。不行把你的衣服借几件给我,怎么样?”

大老苏苦笑一声说:“借给你?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那件棉衣,还是五六年缝制的,十几年了,一点也不保暖。你没看见,我好长时间没早锻炼了。说起来丢人啦,没保暖衣服,冻得不敢离被窝。好了,小子。我们该做晚饭了。”

这天晚上气温特别低,晚饭后大老苏早早上了床睡觉了。我回到房间,将外面罩衫和罩裤脱下来,放在堂屋里,穿着里面丝棉袄裤进了房间。这是徐婶教我的,凡是在外面穿的衣服,就脱在房门外,不要带到房间里,这样能保持房间里和床上干净。我知道道是城里女人习惯,但我犟不过徐婶,也就这样做了,基本上养成了这个习惯。

第九章  山里妹子

进了房间,我还有个习惯,总是站在穿衣镜前看看自已。这都是扮成女人模样后不知不觉养成的。今天早上起来是我自己梳的头,徐婶劝戒我,要做女人,这些生活上的技能必须学会。并说女孩与男孩是不同的,早上再忙,也要把头梳光溜,否则是不能见人的。复杂的头我梳不好,我只会把头发全往后梳,在后面抓成一把,再分三缕,紧紧辫一个独辩子;再用皮筋将辫梢扎紧。徐婶告诉我,梳这样头发,能保持一天都不松,还能将我卷曲头发梳直。目前在搞文化大革命,卷头发代表剥削阶级,平时不要显露。在额头上,我留了齐眉刘海,鬓角散发,用发夹固定,这样头发光洁,一丝不乱,就是扯得头皮紧绷绷的;耳垂孔上挂了个小耳坠,可能全大队就我一人敢戴耳坠,这也占了四姨太的光。我瞧着穿衣镜中的我;柳叶眉,大大杏眼,长长睫毛,鲜红饱满的嘴唇,瓜子型脸,白哲光滑如玉的皮肤。徐婶总说我,不化妆也漂亮,是天生丽质,可惜错投男胎。现在再配上这湖兰色底,缎子面料;上面手工绣的大朵带枝叶牡丹的高领,园摆,箭袖,窄腰,滚边,花盘扣中式斜大襟丝棉袄,裤脚盖在鞋面的同布料花色的中式裤,确实艳丽无比,看得人眼花撩乱,想入非非;再穿上这高跟鞋,昂首挺胸,棉袄又高又硬的衣领,包裹着脖子,显得脖子又细又长,双乳隆起胸前衣襟,又被窄腰收细腰围,显得十分性感。

我正在孤芳自赏,陶醉于自己秀丽形象时,有人在轻轻敲门。怎么这样晚还有人到学校来。今天宋红苗没通知大家排练,是谁呢?我走出房门,穿过堂屋,打开大门一看,原来是宣传队里两个扮女游击队员的姑娘。一个是我们四队的,叫石秀儿;一个是学校对面二队的,叫宋春花。两个都是长得很壮实的十七岁大姑娘,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我笑嘻嘻地招呼她俩说:“今天晚上还排戏吗?这样晚还到学校来。”

她俩扭扭捏捏,互相推辞,谁也不开口说明来意。外面很冷,山风夹着山头积雪的寒气,直往屋里钻。我外面罩衫己脱掉了,明显感到有些寒意。看顶在门口也不是办法,就好心劝她们说:“这样吧,外面风大寒气逼人,有什么事到我房间里说,那里暖和。”

她俩一前一后,雄纠纠气昂昂进了屋,直接进了我的房间。我插上大门,马上暖和多了;再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一点也不冷了。她俩手背在后面,并排靠门边墙板边站着,两眼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山里妹子言语少,忠厚老实。我就主动与她俩搭活。很客气说:“站着干什么。房间里没有掎子,到床上坐坐。”

她们仍站着一动不动。

“你俩喝水不?”

她俩摇摇头。看她们这样子,我有点不耐烦了。就放大喉咙对她俩说:“这么晚了,你们到学校到底有什么事?”

她俩相互望了望。石秀儿先开口说:“春花你说!”

春花回道:“秀儿你说。”

石秀儿说:“还是你先说。”

宋春花停了一会说:“秀儿。那我先说了。”

但宋春花好长时间未开口,我看她俩的样子,都急死了。这时她俩又相互望了一眼。宋春花说:“现在我们先学习毛主席语录。”

接着两人同学生背书一声,同时说:“我们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谦让。革命是…,是…。”

她俩脸憋得红到脖子,再也背不出来了。我一着急,就接着她俩话头说:“是一个阶级推翻另外一个阶级的暴烈活动。”

石秀儿松口气,笑了。接着我的话说:“对。是暴烈活动。,我想起来了,是暴烈活动。”

宋春花跟着说:“宋红苗队长命令我和石秀儿,到你这儿来进行暴力活动。这事她己告诉过你,现在我们正式通知你,四姨太。”

我给她说的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就问:“四姨太。谁是四姨太。宋队长什么时候告诉我的?有什么事要你们来通知我,你们要搞什么暴力活动。”

石秀儿急了。她插话说:“你不是四姨太,谁是四姨太?别装孬,你怎么会不知道?今天你到大队,宋队长亲自向你传达了县里革命领导意见;其中第二条就是针对你的。上次演出,我们对你心慈手软,未进行无产阶级专政。为此,我同春花向大队治保主任学习了一天,请教对你进行专政方法。大队治保主任是老游击队员,他精通对剥削阶专政方法;那时抓到反动分子,都是他用绳子绑的。宋书记指示我们,演出时要重现当时激烈的阶级斗争情况。所以宋队长今天要我俩来排练第六场绑你的方法,还历史真面目。”

我这才明白她的来意,她们是带着上方宝剑来的,违抗她的就是犯罪。我当初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真庆幸,她们是晚上来,要是白天,可出我的洋相了。反正在我房间里,又无其他人,就让她们绑吧。

心里想通了,人心平气和,就说:“即是宋队长命令你俩来,那就动手吧。”

她俩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到前面来,原来两人手上都抓着手指粗的麻绳。我准备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受绑。谁知宋春花喝道:“四姨太。不准动,跪下!”

我只好跪下。石秀儿拿了打了绳套的麻绳,把绳圈套在我的脖子上,将打绳圈的绳结定在我胸部双乳上中间位置;宋春花叫我两手平举,她俩一左一右将绳结分出两绳头,往我胳膊上缠;在胳膊上绕三圈,又在手肘上绕三圈,一圈比一圈紧;再在手腕上缠二圈后,两人各抓住我一只手,反扭到背后。这时我己明显感到缠到胳膊上的绳圈在收紧,她俩将我双手腕在背后平叠在一起,用绳绕一圈打个结,共绕了三圈,将两手腕牢牢绑在一起。

她们又将绳头从后颈窝处穿过套在我脖子上绳圈,将我手腕往上抬,并用膝盖顶着我的腰,开始收绳;随着绳索收紧,我双手被往上吊,全身麻绳勒紧;开始是胀,接着是胸前,胳膊,手腕勒得痛。我忍着,努力挺朐昂头,胳膊尽量往背后靠,减轻绳索紧缚的痛苦。这山里妹力量大,绳越来越紧,我的肩关节和手腕同断了一样,痛得泪水都流出来。我实在受不了,叫起来,她俩才停止收绳,在背后打上结,松开紧紧抓好的手。我从来没被别人这样紧绑过,虽然我尽力调整自己姿势来适应绳索紧缚的状态,但全身勒得又痛又胀,双手发麻。我低头看自己上身,麻绳全陷进棉衣里,双胳膊反扭在背后,前面看不见。我咬着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她俩还在我身前身后忙着调整麻绳,最后宋春花满意地对石秀儿说:“秀儿。我们大概用了两分钟,第一次绑,效果还不错。”

石秀儿说:“还不熟练,多绑几次效果会更好。”

开始我想,这是排练,绑好后会当马上解开。看她俩还在议论,我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对她俩要求说:“两位好姐姐。你们已经完成任务了,快把我松了,你们绑得太紧,我难受死了。”

宋春花瞪了我一眼说:“松开?这才刚开始呢。宋队长还在大队开会,抽不出时间来,我和秀儿还要把你送过去验收呢。”

听她讲,还要送我去大队,我一下慌了。我一身衣服这样妖艳,本来就见不得人,还被这样紧紧绳捆索绑,这不是要我的命。我急了,忙哀求她俩说:“你们没讲去大队。要是去大队,我应当换身衣服。我穿的这衣服怎么见人。求求你们啦,把我松开,让我在上面罩件衣服,再让你们绑。”

石秀儿不屑一顾地说:“松开。说得轻巧,时间来不及了。现在快九点了,九点钟赶不到大队,我俩可要倒霉。你是四姨太,是反动分子,又不是革命家。穿这种代表反动剥削阶级身份的奇装异服,对你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快走!春花押着她,我去开门。”

石秀儿打开房门,宋春花用手中另一根绳,打了一个绳套,将我腰捆上,拉了我就往门外走。我穿的是高跟鞋,走不稳,我怕被这个鲁莽的山里妹拉跌倒,赶快跟着她走。出了堂屋门,石秀儿把我两道门掩好,一左一右,即是押,也是扶,沿着月光照亮山道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里灯火通明,里面肯定有不少人。我不想进去,她俩又是推,又是搡,硬将我拉进治保室,然后丢下我扬长而去。我忐忑不安地蹲在办公室角落里,面对墙,同罪犯一样,人都麻木了。一会儿,她俩簇拥着宋红苗走进来。宋红苗把我拉起来,围着我转了几圈。对她俩说::“不错,捆得合乎要求。你们用了多长时间?”

宋春花说:“报告队长。用了二分钟,我们知道时间长了点,这是第一次,下次就不用二分钟了。”

“知道就好。按要求在演出时,只有一分钟时间。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今天太晚了,你俩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宋春花与石秀儿一阵风的走了。宋红苗手里拿看毛主席语录和笔记本,在我面前踱来踱去,边走边说。

“石兰花。这次整改重头戏在你身上。主要集中在最后三场。上次的演出,对你反映还是不错的,你应当在上次基础上,更上一次楼。能在身体不自由的情况下,将上次水平发挥出来。这样绑着,开始可能不适应,就象上次穿高跟鞋一样,以后不也习惯了。希望你能做到主席教导我们那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宋红苗正说得上劲,突然外面有人在喊:“宋红苗,开会!石主任正找作呢。宋红苗。快点!”

“知道了,我马上来。”宋红苗忙边应答,边往外走,临出门指着我说:“石兰花。今天我很忙,你找个人解开绳,也回去吧!改日再谈。”

第十章   暴力

话没落音,人己离开治保办公室,丢下我不管了。本想她会把我松绑,但她急急忙忙走了。我不敢再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为我解绳子,先试图自己挣开,试了试,绑得太紧,根本一点松不了。心想,万一再闯进一个人,看我被绑在这专门处理坏人的治保室,有嘴也说不清,要赶快离开,刚动步,脚就给脚下麻绳绊住了。宋春花系我腰的绳头和从我后背绑我多余的绳头,都拖在地上,不把它们处理好,拖着走,肯定会卡在那儿,使我走不了。我试着绕着办公室长板橙走,让绳头扯在橙子上,我再背靠板橙,蹲下去,用几乎吊在后颈处的手,抓住绳头,用手指小心往上收。当绳头收离地面时,我才动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将头伸到外面观察,除了会议室熙熙嚷嚷有人外,大队部一个人也没有。我急急走出治保室,往大队部大门走。高跟鞋敲在走廊石板砌的地面上,“咯嗒,咯嗒”非常响,我紧张的心都提到嗓眼上。当走出大队部时,虽然外面很冷,心里紧张,我都出汗了。直到离开大队所在的中天目村,心里才稍平静点。

顺着熟悉的,从中天目村通往学校弯弯曲曲山道,我小心地往前走。穿高跟鞋走这崎岖不平的山路,实在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何况双手高吊在背后,人的重心上移,更掌握不好身体平衡。麻绳十字交叉勒在胸部,呼吸都受影响。走不多远,人就气喘嘘嘘。去大队部时,有宋春花两人扶着,还好些,现在回学校,特别吃力,因此走不多远,只要稍有上坡,我得停下来喘口气。站在被高大杨树夹着的山路边,看看自己一身妖艳女人装束,还被绳捆索绑着,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还以为在梦中。想我当时跟宋书记进山,是无法想象会有今天这样结果。然而,我以后做梦也没想到,这才仅仅是屈辱日子的开始,我从戏剧中虚似的四姨太,到被天目坑革命群众变或现实中类似四姨太的角色,那种无法想象的更屈辱的日子还在后头,在大讲特讲阶级斗争的疯狂年代,今晚的遭遇,几乎成了我以后生活中的一部分,直到离开天目坑大队。

这样走走停停,夹在高跟鞋中的脚,也开始痛,而且一阵比一阵痛得厉害,到后来几乎是寸步难移;极度反扭在背后胳膊,麻木得失去知觉。我己感觉不到天气寒冷,只感到身上象背着大包裹,脚痛得钻心,沉重的提不起来,恨不得插翅飞回我那温暖的小窝,躺下来,让疲惫不堪的双腿放松休息一下。咬着牙向前走,终于看见学校了。我用尽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上了直通学校小山坡,到了我的小家。用肩顶开虚掩的大门,再用后背靠着关上,跌跌撞撞用屁股抵开房门,跨进房间,里面真暖和,我用脚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往床上一倒,想放松休息。但被反绑的胳膊刚接触在柔软的被上,立刻又痛又麻,象被棍棒敲打一样。我只好又坐起来,先褪掉这可恨的高跟鞋,将我双脚解放出来。再将又酸又胀的双腿架在叠好的被子上,感到真舒服。但好景不长,反绑时间长了,肩关节又剧烈痛起来。得想方设法没法弄松身上绳子。我又从床上站起来,试图找一找小刀之类东西,仔细一想,除了堂屋里有一把菜刀,灶门口有一把柴刀,其它什么刀也没有。我无法,又将高跟鞋穿上出了房门。到灶门口,用脚把柴刀踢出来,踢到小椅子旁。我坐在另一只竹椅上,用高跟鞋头,把刀柄扶起来,靠在椅子上。我再蹲下去,用吊在背后的手,握住刀柄,再回到房间。柴刀头上有一个锋利刀钩,我看能否用它钩断身上的绳索。

进了房,抓住柴刀,走到穿衣镜面前,我一下被镜子里的影象吸引住了。胸前黄色的麻绳,压在大襟上那朵淡红色的复辨牡丹上方,陷进湖兰色,闪烁多彩颜色光的缎子面料上,与腰部被宋春花系上的麻绳相配合,将乳峰更突出,而乳峰的衣襟上,正好是用五彩线绣的牡丹花位置,所以就同一枝鲜活的淡红复辨牡丹,盛开在胸部,立体感非常强,远看就同一个美丽姑娘,站在一枝大牡丹后,美妙极了。看到这件华贵的上衣,突然一个念头涌进脑海,若不小心,柴刀锋划被这衣服,太可惜了。如是我放弃了用刀割绳的念头,回到灶门口将刀扔了。

我又回到房间,在床上思考怎么办?看来只有争取外援了,首先当然是大老苏,看看时间己到下半夜4点,这时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大老苏最近受了风寒,身体不舒服,现在去叫他,会令他感冒,加重病情。他同我一样,设有亲人在身边,生病是最痛苦,最可怜的事。我这房间背风向阳,又是正中一间,而且上有天棚,下有地板,墙面还用报纸糊了几道,不透风,很暖和。我也不想到外面拆腾了,就脱了鞋,上了床,俯卧在床上,反绑双手在上,用吊在背后手将被子拉过来,盖上身,这一夜太辛苦,也睡着了。

人反绑着,究竞睡不踏实。不知什么时候,肩关节一阵剧烈刺痛弄醒了我。我虽很困,但反绑着太难受,胸部老压在下面也胀痛,于是我又翻身生起来,眼也不想睁,斜靠在床头墙上养神。蒙蒙胧胧好象门外有人敲门,我惊醒了,仔细一听,可不是,是徐婶,她边轻轻敲门边喊:

“侄女。在家吗?侄女,是你徐婶。”

我高兴极了。救星来了,我高声回答:

“在。徐婶,我在家。你快进来!”

门开了,一头白霜的徐婶走进来。先在房门口用盖在头上挡霜的围腰布,拍打衣服上霜露,再跨进房间。看到还被绑着的我,心痛地叫起来。她摸着我胳膊上紧绷绷的麻绳说;

“唉哟!我的侄女。这宋校长也是的,叫人把你绑得这样紧,这样会把人绑坏的。快转过身,婶帮你解。”

她吃力地解我背后绳扣。我问她:

“徐婶。你怎么一大早就赶来了。”

“我天未亮起来烧饭,村上的秀儿来找我女儿小香讲悄悄话。我奇怪,有什么事一大早赶来,故留个心眼。才知道宋校长叫他和二队的春花,晚上把你用麻绳绑了。宋校长的意思要锻炼你一下,绑一夜。故我饭都未做赶来了。”

“那太谢谢你了。”

“唉!这红苗干事,同她爸一样,一件事恨不得立马办成。有些事是不能操之过急的。”

她松开绳后,我的两只手仍僵在后面不能动。她又是揉,又是拍,好一会我的手才缓过来。她又帮我脱去棉衣,叫我坐在被子里,将带来一件小衣换下我身上的,安排我躺下。我很快睡着了,她什么时候走我都不知道。

这一觉睡到中午才醒。下午宣传队全体人员又汇集到学校,大家将被褥都带来了,这次大队决定宣传队在学校封闭排练。学校又热闹起来,为了排除外界干扰,大老苏被赶到大队茶厂,去帮那里工人维修制茶机具设备。到学校半山坡路口,有民兵持枪站岗,杜绝看热闹的闲杂人员到学校去。看这阵势,大队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唱好这曲戏。

石羊儿的水平与大老苏不是一个挡次演员,他演朱老财不是油滑过头,就是呆若木鸡,与他配合相当困难。与大老苏演的朱老财配戏,是大老苏指挥我;而我现在是指挥他。不过听说还要上省里大城市演出,石羊儿是铁了心也要演好朱老财。他也有优点,虑心,听话,只要能演好,叫他怎么做都可以,能放下身子。经过大伙反复敲打,也能凑和。

这次排练攻关重点除了石羊儿,就是我了。我与石羊儿相反,演出没问题,就是当这么多人面,对我真捆实绑,我实在接受不了。在排到第六场时,开始两次由于我坚决抗拒,没能戏排下去,宋红苗与我谈了几次,连哄带吓,当时我能勉强口头接收,但临上场我又不干了。弄得大家焦头烂额,越是这样,越是没人敢替代我扮演四姨太。后来我才知道,正在宋红苗束手无策时,宋书记出主意了。生姜还是老辣。他认为,我丢不下城里人小资产阶级面子,他还对宋红苗打了个比方,就象农村里有的家接媳妇,有的新娘子是化钱买来的,她本人根本不原意,接到家寻死觅活的,真进了洞房,以后就好了。所以对我要来硬的,将我捆绑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暴光,失去面子,以后就好办了。宋红苗受到他当领导老父亲的启发,想到一条妙计。首先决定暂定两天排练,全队集中学习《毛泽东文选》,并由我领读。理由很简单,全队其他人没有一个能认全《文选》上的字。那天早饭后,由于我要领读,我先到教室里先预习一下。当时是封闭排练,为了排演方面,在教室生起木炭火,整天都是穿戏装,个个都是剧中人物打扮。我也不例外,完全是四姨太打扮,卷发披肩,身穿一件蓝底黄花绿叶,高领长袖,绸缎夹旗袍。丝袜,高跟短皮靴,两耳挂着长珍珠串耳坠,颈带珍珠项链。我拿着《毛选》刚进教室,宋春花和石秀儿己在教室里,和徐婶女儿小香嘻闹。看我进去,小香从我手中夺走《文选》就跑。这《文选》是下放时县知青办发的,我怕她们抢走不还我,就追。拿着文选的小香一下跑到讲台后面教师休息室兼办公室。我追进去,宋春花和石秀儿跟着我身后进去了。小香站在办桌一边,我站在她对面,与她兜圈子。正在纠缠不清,秀儿和春花突然扑上来,把我夹在中间,一人抓住我的一只手往背后扭,反剪高举,我肩关节受不了,只好弯下腰,上身俯在桌子上。小香乘机在桌对面按住我的头,我一点也动不了。我知道天目坑的妇女是疯出名的,我一人难抵她三个联手,若不早脱身,有苦吃的。如是我求饶地大声说:

“好姐姐。书送给你们,快松手。求求你们放了我。”

宋春花和石秀儿不仅不放,我还将我紧紧按在办公桌上。她们不知从那里找来一根绳,从我颈子穿过,打成绳圈套,在后颈窝打上绳结。这样在从前面套在我脖子上,绳圈从我穿的旗袍直领的两个盘花扣之间往后勒。我知道她们三个要用绳绑我,我想挣扎,但给她们三个,小香压着我的头,春花和秀儿按着我的肩,我无法挣扎。想到宋红苗布置我领渎《毛选》,这是政治任务,她们不敢破坏,这时闹着玩,肯定很快会松开。所以我也不作无谓的反抗,由她们将绳缠在我的胳膊上,并将我双手腕在背后叠放在一起绑起来。看我无法挣扎后,她们松手,将我扶站起来,将绑好手腕的绳头穿过后颈处勒住颈子绳圈,再将手腕往上托,绳头往下拉,我双手一下吊上去,全身绳收劲,颈部绳勒紧,勒得我的气都换不过来。我有点吃不消。喘着气说:

“太…紧了,太紧…了,痛…痛死我了。松点…,求你们松点…。颈…子上松一点…,我出…不了气。”

她们就象没听见一样,用余绳在我身上又是缠又是绕,将所有绳用光后,才打上死结。绑好后,她们高兴得哈哈大笑,推推搡搡将我拽出办公室,拖到讲台上按在橙子上坐着,将《毛选》放在讲台上,帮我整理弄乱了的头发,弄邹了的衣服。不顾我的抗议,嘻嘻哈哈互相逗着乐子。队员们陆陆续续进了教育,看几个女孩在讲台上闹,都离得远远的。天目坑阴盛阳衰,女人太厉害了,看见她们嘻闹,男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火上身。
                       
第十一章  自尊的湮灭

大家齐刷刷站起来,我也无法,跟着笔直站起来。跟着大家异口同声高呼:

“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高呼完后,宋红苗领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大家唱!”

唱完歌后,宋红苗严肃地环顾了一下讲台下全体队员。清清嗓子大声说:

“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学习《毛选》,这是严肃的政治任务,不许早退,不许打闹,不许交头接耳,认真地渎。现在由石兰花领读,我们跟着读。好!石兰花,现在开始!”

宋红苗走下讲台,坐在第一排留给她的位子上。这时全体队员的眼光注视着我,我感到一种全所未有的压力。我畏畏缩缩地对宋红苗说:

“宋队长,我没有办法翻书,无法领读,我还被绑着呢。”

宋红苗指着小香说:

“好。你去帮她打开书本。”

就这样我被勒颈式五花大绑,象死刑犯那样,就差背后没插亡命牌,耻辱坐在大伙面前,高声朗读《毛选》,下面跟着读。开始时声音颤抖,浑身同冷水浇得一样,那种极度悲伤,失落,绝望的心情,将心也冷透了。没有信心,没有希望,如同行尸走兽。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也慢慢麻木了,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就这样,宋红苗彻底击溃了我的自尊。虽然我抗拒几天,但还是被五花大绑地展视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了这一次出羞,我的个人尊严荡然无存,再排练我也不抗拒了,反正己是破罐子破摔了,在天目坑革命群众眼里。我成了宣传队另类队员,男队员不敢接近我,是怕女友疾妒,女队员远离我,是因为我是她们心目中的狐狸精,是另类女人;我成了宣传队最弧独的人。大家从今以后根本不叫我姓名,直呼四姨太,我也只好接受了在天目坑代表我的耻辱符号。

突破我思想上防线后,宋红苗的工作一路风顺,再没有阻碍她的东西。在第六场表演四姨太就擒时,扮演女游击队员的宋春花和石秀儿,抓住在企图逃跑,但穿高根鞋又跑不动的四姨太,将其按倒在地,手脚麻利五花大绑,不到一分钟绑将结结实实。手指粗细麻绳勒得我哭爹叫娘,痛得我惨叫声声,不断求饶。我的痛苦换来了宋红苗的满意,达到了上级整改目的,无产阶级专政就是要求对阶级敌人严厉,不心慈手软,适应当前政治斗争需要

第六场顺利整改好,开始第七场。那天上午早饭后,还未开始排练,宋红苗敲开我的房门。我刚梳妆好,看她带了一个黑大汉进来。指着我说:

“就是她。你把她的脚钉上吧,我还有急事。”

她吩咐完就急匆匆出去了,随手将门掩上。我不知何事,手足无措地站在黑大汉面前。那汉子同天目坑其他男人一样,沉默寡言。提着一只沉重的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把锤,搬出一只有五寸高铁砧子。他要我在铁砧子前坐下,将脚放在上面。随后“哗啦”一声,从竹篮里拽出一幅脚镣,“叮当”一声放在铁砧子旁边。我立刻明白了,在第七场,宋红苗要给我钉上一幅真正的脚镣。大汉是个铁匠,他熟练地将两块半园型铁环合在我穿的高根皮靴脚踝上方;铁环二指宽,一指厚,两端打了眼;一端由铁链端头一只小链环串联,链环穿过铁环端头眼将它们环头牢牢固定,几乎无空隙;两只半园铁环那一端,在套上我的脚腕上后合上,铁匠往眼里插入一头稍大的铁铆钉,小头住上。然后用铁锤砸劈小头,将两只铁环铆在一起。接着把我们另一只脚也砸上脚镣后,站起来,对我笑了笑,拾好工具走了。

等他走后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我弯下腰用手擗了擗合在一起铁环,很牢固。我奇怪,这是死镣。宋红苗不准备给我打开了。我站起来,想挪步,立刻感到脚头重,动步就响起链环相碰得“叮当”声。这多不方便。本来穿的是高根鞋,这下走路更艰难了。正在我啄磨这脚镣时,学校响起钟声。原本上课钟声,改为排练召集声。我无暇顾及太多,拖着脚镣,一步一挪地到教室去了。

这脚镣令人好象在行动上变得很苯倔,对排练上的动作影响大。导致表演效果差。按剧本,本来是要求四姨太用肢体动作,挑逗语言,去引诱游击队的干部和队员,达到施美人计的目的,表演难度是全剧本最大的。原来的一些表演动作是大老苏专门为我设计,我不是专业演员,更不是女性,本来完成就有些勉强,这下根本完成不了这些动作,更谈不上与剧情熔合,连读三天排练都不理想,达不到第一次公演效杲。天天重复排演第七场,又老排不好,我的脚镣也就除不下来。戴了三天脚镣,我也越来越烦,它对日常生活影响太大了。宋红苗更急,她也知道我尽力了,实在无法演出她企盼效果。第四天,她突然宣布放假二天,队员们半个月未回家,宣布完人都走光了。学校又变得内清清的,她又不提卸掉我的脚镣,我也不敢问她,她也走了。我不敢出去,教室里炭火也灭了。天寒地冻,一件夹旗袍抵当不了寒气,又无法穿棉裤,就去箱子里找出一套皮毛冬装再穿在外面。它上装也是斜大襟直领中式女袄,下装是长裙,内衬是雪白小羊皮,穿上很缓和。就是面料太艳,大红底色,金线绣的大朵菊花,质料是厚实锦缎。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廉耻感,只要暖和,我也不问其它。其实我也想通了,全是丝调女装,穿那件都一样,不会改变人对我的看法,我也不必在其挑来选去。

今天天气好,我住房门前太阳好暖和,我拖出张竹靠椅,背对阳光打瞌睡。正朦胧间,有人在我身上拍了一下。笑哈哈地说:

“哈!哈!我还以为学校来了新娘子,原来是你这个厚脸皮的小子。你穿得这样红艳艳的,不怕别人抢跑罗。”

我抬头一看,是大老苏。苦笑一声说:

“唉!我还有什么羞耻呀,穿什么都我现在都不在乎。你今天难得回来呀,是偷跑回来的吧。你消息还真灵,宣传队上午刚放假,他们前脚走,你后脚就到。”

“还不是为了你。我被宋校长叫回来的,听她说你第七场表演太差,拖了大家后腿,要我回来帮助你。”

我听了就来气了。对大老苏吼叫说:

“这能怨我?你看看,这叫我怎么演。简直是拆磨人。我戴它四天了,多受罪。”

大老苏看见我从长裙里伸出双脚上,锁着脚镣。大吃一惊,忙弯下身仔细看看说:

“这脚镣怎么是铆死了的。重吗?”

我站起来,拖着挪了几步说:

“不是很重,还能走。但上次你教我许多动作无法完成,表演技巧无法实施,这样演不好,能怪我吗?”

我又重新坐下来,他又问了我们最近排练的情况,也不多说,更不评论。反而撇开话题说:

“我在茶厂那里生活好苦。不知你这儿有没有有油水东西吃。”

“宣传队在这儿开伙,当然有好东西。今天你回来,其它不去管,我俩先好好吃一顿再说。”

这顿饭从做到吃完料理干净,花了四个小时,到下午二点才结来。我俩多少天也没这样痛快过了,吃过饭,我晒太阳,他在院子里踱了很长时间时,不时还做点动作。我心里明白,他在思考我的表演问题,完成宋红苗交代任务。许久,他双手一拍脑袋,大叫一声,兴奋地说:

“有了。”

兴冲冲地跑到我身边,将我拉起来,拽了就往教室里走。我给他拖得跌跌撞撞,挪动双脚,勉强跟上,带动脚镣链“叮当”响。我急得连喊:

“慢点,慢点!我拖着脚镣呢。你把我拽倒啦!”

到了教室,我摸抚着给脚镣铁环弄痛了的脚踝。骂道:

“大老苏。你心比宋红苗还狠,全不顾别人死活。”

“对不起。石小姐。我灵感一来,就顾不到别的了。必须赶到有戏剧氛围的地方,才能充方展开我的构思。在你表演的第七场戏中,以前表现的手法核心是卖弄和挑逗,是主动进攻。这与你一身轻松,行动自由有关。而现在情况变了,脚不自由主,动不了,硬要表现主动,那就会变成做作,当然没有效果。你说是不是?”

我站直身子,整理好自己衣服。想了想说:

“有点道理。那现在怎么演?”

大老苏一边比划一边说:

“现在就要根据你戴着沉重脚镣,步履艰难,这一点来做文章。试想,一个风流美丽少妇,被束缚,可怜巴巴地,吃力的挪动脚步,你刚才弯下腰,邹着眉去摸抚被脚镣弄痛的脚,这就是一个好动作,这样很容易引起一位正常男子的怜悯之心。利用男人这一点,去诱,去引,再暗衬姿色。在有进展时,可再偷偷对台下观众再换一个得意忘形笑脸。这样去实施美人计,能更加衬托四姨太顽冥不化和奸诈,与人民为敌的本来面目。行动围绕这些去重新设计,让每个细微的动作串联起来,积少成多,你的表演动作就会有效果的。”

思路一大开,与开闸的洪水,涛涛不绝。大老苏一口气将第七场人物活动作了一个全新安排。我听了也茅塞顿开,阖然开朗。晚上大老苏在家里进一步用文字将动作细化到人,作了更细的策化,一直干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上午,当着宋红苗,将他的计划先说明,将文字一点点解释,直到她弄明白为止。再自己表演一遍。当天,他就回茶厂去了。这样,等到宣传队重新集结排练,二天就收到预想效果。宋红苗和来检查的宋书记和石主任都很满意,大家摩拳擦掌,排练最后一场。

急巴巴等到第七场排好,宋红苗还是没请铁匠来开脚镣。我再也受不了,乘她高兴时,我鼓起勇气对她提出要求。在她送走宋书记和石主任回到办公室,我急忙跟进去。她听到铁链拖地的声音,就知道是我。她转过身问:

“四姨太。你找我有事?”

我低着头,绞着手指,扭捏着身子,试探的说:

“宋校长。你看第七场也排完了,我有一周未洗澡了。虽说上身衣服换了,下面没有换。你看,是不是该把那铁匠请来了。”

宋红苗今天确实高兴。听我这样说,也笑了。她拉着我的手,在她身边坐下。对我说:

“你的话,我懂!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可是直话直说,不行。”

我听了心里凉了半截,急得泪水都下来了。嘴里嘟嘟囔囔,小声说:

“怎么不行啊!不是排练完了,还要锁着我,我确实要洗澡。”
                       
第十二章   公演成功

宋红苗嘲讽我说:

“哟!你还真变成小姑娘了,还掉眼泪。洗澡不影响下面,不就是一条短裤,你有办法脱下来。第八场你还是要戴脚镣,直到结束。戏排练完了,还不能卸。我不说过,要限制你与山外来的人接触。我们要始终锁着你,只有在正式演出那天,才卸开一会儿,到那天演出,第六场结束,还要重新砸上脚镣,戏演结束,来的代表要继续开会,他们还要到社员家里谈心得体会。为了避免他们无意发现你,我们还要让你离开学校,到别处避几天,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还有,这次宋书记在山外,托人在上海买到几双丝袜,我现在就给你。明天排练不要穿皮靴了,改穿高根皮鞋。因为剧本写得是五六月份事,那有穿靴子的。以前主要怕弄破那双唯一的长筒袜,所以才用靴子保护它。”

宋红苗从她的黄包里拿出一只纸盒递给我,我怏怏不快地拖着脚镣,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看,共有六双,比原来穿的那双厚实。我将原来那双脱下来,换了,改穿皮鞋。这样更痛苦,脚镣环直接压在踝骨上,简直寸步难行。最后用根细绳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将脚镣铁链吊起来,要好多了。

第八场我们台词很少,也没有什么表演动作。出场就是接受群众批斗,然后在戏台上转圈游街示众,最后接受公判宣布死刑,拉到后台,我的演出结束。这场戏我自始至终是拖着脚镣,五花大绑。在排练时,我就品偿到无产阶级专政威力。出场前,在后台就要绑好。所以排第八场,早饭后,扮女游击队员,后改为民兵的宋春花和石秀儿,就拿着麻绳在等我了。我刚进教室,看她俩如狼如虎的架式,我身子就开始发抖。她俩看见我,立刻揪住,带到临时作后台的讲台上。不分由说,开始上绑。虽然我作了思想准备,但也给她俩绑得受不了。她们上绑时,我一再申明,若捆得太紧,这样我上不了场,后果由她们负责。这两个姑娘也有点心虚,不敢再死劲勒我,否则那天我绝对坚持不下来。那天排练很顺利,到下午四点,两遍就排结束了,这时我才给松绑。中午未休息,只吃了两攴饭。可我浑身又痛又麻又胀,脖子上胳膊上勒成深深绳印,手腕都破了。四点钟吃饭,一点食欲也没有。

排练结束后,离正式演出仅剩三天。宣传队放假休息。这三天,除早上锻炼外,我整天在家休息,养精蓄锐,迎接正式演出。

县里在天目坑大队现场会如期举行,县里还特地将县剧团化妆师请来,带来戏剧专用化妆油彩。宋红苗叫铁匠砸开我的脚镣,第一个送我到大队小会议室改成的化妆室他们给我化妆。化妆师给我化妆时,宋书记,石主任和宋红苗都在现场,看他们好紧张;直到我化好妆,退出化妆室,他们才松口气。也许我现在太象女人了,那几个化妆师一个也没看出我男扮女妆。化好妆,脸上同糊了一层厚厚油脂,粘得好难受。在休息室,小香挤到我身边坐着,悄悄对我说:

“四姨太。你好漂亮啊!我都认不出你了。”

由于徐婶的关系,我对她很尊重。就笑着说:

“小香姐。真有那么好看吆?我可没感觉到,只感到脸上象粘了一层皮,有些不习惯。”

小香望四周看看,确信没人偷听。在我耳根上轻声说:

“我说得是真的。文革前,我爸妈带我出山,到县城看戏。戏台上小姐的脸就和你现在一样,不信你以后问我妈。”

说完小香就很快溜走了。我知道天目坑的人,谁也不敢与我过分亲近。天目坑太穷,连一块稍大的镜子都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给我化成什么样子,听小香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他们按旦角脸谱妆扮我的。

由于宣传队准备充分,更换了服装导具,化妆也不是当初演员自己胡乱涂鸦,都是按剧中人物造型化妆,演出效果当然是今非昔比。大家的演出也很投入,每场都很顺利,台上台下氛都非常热烈,演出获得阵阵掌声和喝彩声。

现在是阴历腊月间,天气还是比较冷。我演出时,只能穿夹旗袍。所以我将那套羊皮袄裙用围腰布打了个包带着,在后台穿。不过天也助人,那天难得风和日丽,加上天目坑小气候,演出的下午气温较高,温暖如春,穿夹衣也能抗得住;再加上演出时人兴奋,也不感到冷。由于在排练时,宋红苗逼迫我,绳捆索绑地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所以演出时,面对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也显得无所谓了,全身精力投入演出,对捆绑也不太反感;反而担心戏演不好。只到最后一场,春花和秀儿将我押回后台,完成演出,我头脑中还在推敲演出细节,找出不足。

正当我在后台,坐在放着我包裹长橙上休息,沉思这次演出得失时,有一个男子汉在我身边喊:

“四姨太。站起来!”

我一惊,抬起头,原来是一个约三十岁壮汉,个不高,脸色是山区民特有黑红色,肩上背一支老式三八步枪。看样子是大队维持秩序民兵,我忙站起来,疑惑地问:

“民兵同志。什么事?”

他也不多活,掏出一根麻绳,系在我脖子上,将绳头抓在手上,指着身边包裹问:

“这是你的吗?”

我望着他点点头。他拎起包裹,挎在手肘上,拉着绳头,牵着我转身就走。我只好跟着他下了戏台,往村外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我这样浓妆艳抹,拖着脚镣,五花大绑,被人同牲畜一样被一个民兵牵着押走,不知有多尬尴耻,耻辱,亏大家都围着戏台,集中精力在看戏,没人注意。要是平时看热闹人都围上来,那可惨了。我的神经绷紧到极点。

他走得很快,我也不想耽误,尽我全力跟上他的步子,赶紧离开人山人海们中天目村。转了几道山湾,走得人也热起来,背上也有汗了。中天目村最后一户农舍也被我们远远抛在身后,周围没有人家,路上也无人影。又走了几分钟,身后中天目村方向传来一阵阵呼口号的声音,我知道戏全部结束了,我的神精也松驰下来,脚镣越来越沉重,步子也慢下来。但他速度不减,系在我脖子上的绳子拉得笔直,拖得我又不得不跟着他跑。呼吸加快,又走了一段路,我上身被绳紧缚,脖子上还往后勒着双股麻绳,我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喘得上气接不上下气。看这样得把我憋死。我实在走不动了,腿一软,身子往下瘫。他用绳一拉,我往前一倾,跪在地上。他拽不动了,回头一看,我跪在那里喘气。他又拉了拉绳子,我还是不动。他焦急地说:

“四姨太。起来!走啦,给人看见就麻烦了。”

我喘着气,胸部激烈的起伏,说不出话,只是对他摇摇头。他返过身,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瞪着眼看着他,动也不动。他急得直搓手。我终于平缓下来,对他说:

“大哥。麻烦你把绳子给松了,你们不能还绑着我。”

他犹豫一会,嘻皮笑脸地说:

“四姨太。你现在绑着,好漂亮,我从未见过,我舍不得解开。”

我见他这样,十分生气。头一昴,坚定的说:

“你不给我松开,我今天就不走了,看你解不解。”

谁知他走到我身边,解下他系在我脖子上牵我的麻绳,用它将我的包系在他前面腰上。在我面前蹲下,两手往后兜住我的屁股,一下将我背起来。我卒不及防,身子往后一仰,吓得惊叫一声,赶快往前伏在他背上。他笑啊啊地说:

“你不走,我背你,就不给你松开。你这样子,我出娘胎就看见这一回,怎么能轻易放过你。送你的任务,是我好不容易自告奋勇争来的,不看过瘾,能放过你。”

我无可奈何,遇上这种倔犟之人,我无计可施,只好听之任之。他背我,比我拖着脚镣走路强。他真有力气,背着我,仍健步如飞,速度不减。这样在一条山沟里走了十几里路,在一山脚下,他把我放下来。他坐在一抉大石头上休息,把横挂在胸前枪摘下,靠在石头上,用衣襟擦额头上的汗。

我扭了扭身子,也放松一下。虽然他背我,但我怕在他背上往后翻,身上肌内始终紧绷着。活动一下身体,我笑着说。

“大哥还不把我解开?”

他笑着不回答。我又问:

“那我们去那儿?”

他用手指那半山腰隐隐约约可见的小房子说:

“那是个茶厂。代表明天中午离开天目坑,下午你就可以下山回到学校了。你现在就可以先上,是石阶路,很好走。反正我不背了,也不催你。等你上一段路,我再上,我可不陪你了,四姨太。我要上去收拾一下,迎接你去。”

我听他这样说,要赶快上。他走得快,要他松绑是没指望了,我起步就开始往上走。从山脚往上全是人工铺的石扳阶梯路,虽仅一尺宽,但很平,很好走。由于我腰上系根细绳,将脚镣链吊起来,不在地上拖,虽脚镣链短,每次只能跨大半步,高根鞋己穿惯了,所以并不影响行走;最影响的还是上身,勒着颈子的五花大绑,绳子勒得太紧,呼吸不畅,双手在背后吊得太高,重心上移,走路吃力。所以上十几个台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我还没爬几百米,那押送我的民兵已快步追上我,向我笑笑,就直奔那山腰小屋。我现在是背水一战,拼了命地爬,就这样也花了近二个小时,才到那间房子,天全黑了。那汉子笑嘻嘻站在路口,为我喊加油。见到他,我再也走不动了。他冲下来,抓往我交叉绑胸前麻绳,几乎将我拎进小屋,他坚硬的大手,挤压我胸前敏感柔软的乳房,弄得有点心猿意马。

他已把小屋简单收拾好,生了一盆炭火。小屋里暖洋洋的,我坐在竹靠椅上,几乎瘫了,又渴又饿。他坐在我面前说:

“我马上把你身上绳子解开,但有个条件,我什么时候想绑你,你要老老实实让我绑。行不行?”

我现在那还有资本与他讨价还价,看来他也没什么恶意,就含笑点点头。反绑了一天的身子终于自由了,开始是麻木的,接着是麻,后是胀,半小时后才恢复正常。晚上吃过晚饭后,他安排我在里面小房间,他在外面大房间。这茶厂是茅草盖顶,大石块砌墙,里面用小园木隔开,很暖和。再生了炭火,晚上虽然没有被子,睡在山草铺的床上,也不冷。由于没有灯,又没有肥皂,脸是没法洗,只有算了。他只弄点热水,给我泡泡脚,早早睡了。

早上,山里不知名野鸟叫声吵醒了。我我睁开眼,天已太亮,炭火早已熄灭。我将晚上盖在身上皮袄裙掀开,走出房门,未见石大哥。

第十三章  历史真象

我摸了摸头发,由于化妆师发胶涂得多,睡了一夜还不太乱。开了大门,一团裹着水雾的寒气冲进来,冻得我打了一个冷惊。我转身进房,赶快将皮袄裙加穿在夹旗袍上。这时一身水气的石大哥走进来,带进两只野兔。他看到我,一脸惊奇,两眼呆呆看着我。见他那样,有的不好意思。低下头说:

“石大哥。别这样看着我,我有什么不合适吗?”

“太漂亮啦!你穿这身红衣裙,比当年四姨太还美,简直是个新娘子。”

我知道在他们心目中,历史上那个朱老财的四姨太,可能非常美丽。我不想谈四姨太,就叉开话题说:

“石大哥。今天吃什么?”

“饿了吧!忍着点,我们在山上只有一攴粮食,下一顿你只有晚上在学校吃了。”

他将野兔放在门外,在火塘里扒出两块山芋,放在火塘边,招呼我去吃。我拿了一块小的,将外面皮撕掉。里面芋肉又甜又香,我用筷子挑着,一点点地直接送进口中。我这样吃,主要是怕将嘴唇上口红粘到芋块上。他三下五除二将那只有一斤多的山芋吃了,他吃完了,我还只吃一半。看他反复添手上山芋残渣,我知道他没吃饱,就把剩下一半硬塞给他吃了。吃完山芋,我用清水洗了手,看见他在理麻绳,我知道不好,拔脚往小房间溜,想把他关在外面。他眼快脚更快,正当我想关门时,他一脚已踏入门内,要抓我。我惊叫一声,转身往里跑。他进来后,关上门。我无处可逃,只好求饶地说:

“石大哥。你不知绑着有多难受,饶了我吧!我给你下跪了。”

我跪在草铺上。石中魂笑哈哈地说:

“这种机会真是千年难遇呀!四姨太。你想想,我怎么会放过呢。”

我看免不了一绑了。就换一个策略说:

“石大哥。那就绑松点,你把我弄痛了,我可要翻脸了。”

“我今天看你怎样翻脸。转过身去,背朝我。手指将袖口握紧,护住手腕。”

我心想他还有点怜香惜玉。他不愧是民兵,绑人很熟练,很快披肩,缠臂,勒颈,捆胸,束腰,将我五花大绑,绳收得很紧,好象用一件黄色绳衣将我上身紧紧束缚,双手高吊在背后,动也不能动。最后把我从床上拉下来,站在地上。我看我身上皮袄红缎面上,紧绷着横七竖八黄色麻绳。颈子同昨天一样,勒得呼吸都有点难。我瞪了他一眼说:

“你把我绑成这样,怎么走路。回去你背我。”

他得意洋洋,手牵着系在我背后绳头,扬了扬说:

“绑了你这头到脚这么漂亮的女人,付出什么代价,也值得。现在还早,我们先坐下聊聊,等日头偏西再下山。”

他和我坐在草铺上。他打开话闸,与我谈了很多有关天目坑的东西

他也姓石,全名是石中魂。据他说,天目坑石姓要占大半,是大姓。他父亲是这里共产党游击队主要负责人之一,宋书记,徐婶的丈夫石会记,都是他父亲手下小游击队员。刚解放,他父亲就当了乡长,由于不识字,又留恋天目坑,坚决回乡当了农民。天目坑最好的产品就是茶叶,这个小茶厂周围山上的野生茶,是天目坑茶叶中的精品;这里茶叶芽尖粗壮,叶肥厚,制成的茶叶叫《龙舌银毫》,干茶是一种浅绿银白色雀舌状,泡开后茶叶碧绿,茶水浅黄,芬香味醇;茶水在杯子中能凸出杯子边沿多高,而不溢出,能冲泡四次香味不减。每年省里和县里指名要这种《龙舌银毫》,不过这种茶叶面积小,产量低,每年仅够县里和省里需求。但这种茶采摘后六小时内要杀青除水,否则色,香,味大减。所以大队专门在茶园边建了个茶厂,就近及时加工鲜茶。

想不到这里还有这么好的茶叶。我父母无别的嗜好,就爱好品一杯清茶,也熏陶了我。看石中魂兴致特别高,就厚着脸皮说:

“石大哥。我很想见识一下这茶中极品,能能不能给我弄一点点,让我见识。”

看来有些为难他了。他犹豫了好一会,才说:

“可以我给你,但一定要藏好。在天目坑社员家里若发现有这种茶叶,是要当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坏分子批斗的。他们奈何不了我,肯定要整你。说真的,天目坑群众对你有一种神秘感。我在这里说说不要紧。其实你们演的那个朱老财,也不是那么回事。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打上海,我们石姓一族人从论陷区跑到本县,流落街头,遇到朱老财,他收留了我们,安排我们到属于他家祖产的天目坑大山里开山谋生。他并没收我们的租,是我们主动地采些野茶,山核桃等野果,逢年过节时送给他。他取了几个老婆,其中四姨太最漂亮,最能干的,朱老财对她言听计从。抗日战争胜利那年,他带四姨太进山一次,主要是解决我们这些避战火的人一些矛盾。因为后来进山人多了,宋姓,朱姓都有,为开山场起纠纷。后来大家都强烈要求山场真正东家来摆平此事。他那次进山,给大家划了一个界线;中天目由石姓开山,而东天目归宋性,就是现在 一,二,三队。朱姓在西天目,现在十二,十三队。这种安排是随朱老财进山四姨太一手策化,大家对这样处理非常满意。所以天目坑的中年以上人,都见过她。上次看过你的戏,那次演出不象现在化得妆这样浓。当时我们认为你脸上没上妆,是本色。大家一致认为,同当年的四姨太一模一样。就连你们宣传队的人都这样说。开始是宣传队的人回来说,大家都不信。所以第一次演,全天目坑大队,家家关门,户户上锁,只要能走动的全来了;有的不能下床的,硬要家里人抬来看。天目坑的人从来没有来这样齐,比今天人多多了。”

我听了恍然大悟,难怪那天挤得我几乎上不了台。我心中有数,我是男人,他是女人,怎么可能一样。所以我说:

“大家看了怎么说?人怎么可能长得一样,这是我们宣传队的人恶作剧。”

石中魂眼一瞪,大声反驳说:

“你说得不对。那天我作人墙,挡住群众。你从我眼前过,我看得最清。四五年四姨太到天目坑,我八岁,挤到人前面看得很清楚。你俩确实象,还有更奇的呢。”

听他这样说,还真有故事呢。就问:

“还有什么奇怪事?”

“你是五四年生的吧?”

“是的。五四年十二月五日。”

“奇就奇在这儿。四姨太是五四年阴历十月死的,当时天目坑好多人都去了。虽然解放了,朱家败落了,但四姨太还是为天目坑的人做过好事。当时朱老财肯收留大家,当家出主意的是四姨太。所以老辈人都去了。大家都认为你是四姨太托胎转世,又来到天目坑。这是第一奇;第二奇,宋书记带你来时,四队人都在村头出工,明明看见是个男孩,只不过长得有点象女孩。县里突下命令要天目坑演戏,还是演朱老财和四姨太,不管故事怎样瞎编,但朱老财和四姨太这两个人是真的。还阴错阳差要你演四姨太,怎么一下把你女扮男妆的男孩打回女形。而且是宋书记女儿发现的。刚才你上山,我抓你胸部绳拉你,你那儿那样大,那样软,男人可不是那样。”

他七拼八凑的巧合,说我得无法分辩。只好摇摇头说:

“这都是胡,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那有什么前世转胎。那我问你,按你刚才说法,今天宣传队演的戏内容全是假的?”

石中魂无可争辩地说:

“内容大部分不假、就是你这个四姨太,罪大恶极被枪决是假的。戏中四姨太做的那些恶事,丑事,朱老财干的那些坏事是张冠李戴了。当时朱老财家道比民国初年已经败落,解放前仅是个土老财,没有官场背景,财产是一些山场,但大部分没有开发,变不了现。当时乌溪镇只有几户人家,其中有一户姓张,他没有土地,没有山场,解放后定为贫民,因为他不种田开山,与农民不搭介。他巴结县里税棍,由他来收这里税。他要朱老财交天目坑山场税,朱老财说我都没收怎么交,要收你自己收。于是他和他那个好吃懒做的老婆进山收租交税,后来这里闹共产党,他自告奋勇组织民团,又打游击队,又保护他收租交税。戏中的坏事都是这对狗男女干的,后来都给游击队打死了。不过四姨太那次穿高根鞋进山,确出了不少洋相,戏中演的不假。”

我不以为然的说:

“艺术作品不是历史。这样看,这曲戏还是有生活基础。”

石中魂站起来伸个懒腰。说太阳出来了,外面不会太冷,出去走走。将手中绳头往上一提,这绳连在我手腕上。手腕本来就给他吊到极限,他这一提,胳膊反向一捌,肩关节断了一样痛。我气得骂道:

“该死的石中魂,你弄痛我了。那绳头不能再往上提,痛死我了。”

我怕他再有什么动作伤到我,也赶忙站起来,拖着脚镣住门外走。咋天到山脚下时,山头云遮雾盖,看不见。今天一看,山头上白垲垲的全是雪,雪线下全是杂木林。在稀疏的杂木中,是一丛丛茶树;树叶顶部是紫红色,下面是墨绿色。但大部分山上都是茂密山林。石大哥介绍说,这儿茶叶上乘,据当地人分析,这里常年云遮雾盖,空气潮湿,土质深厚肥沃,适合茶树生长,故有成片野茶。这里茶树与杂木混杂,不易发生病虫害;并且夏无酷暑,冬无酷寒,都是茶叶好品质原因。而且,他还认为,天目坑还有好多地方,与这里条件相似。由于人迹罕至,没有发现而己。

太阳光越来越强,但人并不感到暖和,主要是山上风大,在外面走了一会,虽然身上多穿件皮袄,不象昨天勒得那样又痛又麻,但深感到浑身紧绷绷的,石大哥把我绑得绝不比昨天松,下山将是一场奋斗,迟走不如早走。如是我对他说:

“石大哥。天已快中午了,我想山外代表己准备吃中饭离开了,我们可以下山了。”

“你现在下山,不怕别人看见?”

“下山后,只要你给我松开绳子,我还怕什么。”

“今天太阳太烈,北风呼呼的,昨天热过头了,说不定下午要变天。下山也好,若真下点雨雪,你穿高根鞋可寸步难行了。”

下山时,他一只手抓住我反绑着,缠了四五圈麻绳的胳膊,扶我下着石板台阶,另一只手提着兔子。下山不吃力,不要休息,半个小时到了山下路上。这里路平坦了,他松开我,让我慢慢往前走,他背着枪,牵着绳头跟在后面。若不知情的人,看我俩这样子,肯是会说我是一个被民兵在山上抓住女匪特之类坏人,往村里押送。这高根鞋走的时间长了,还是夹得有些痛。这样走二,三里,我得找地方坐下歇歇。他一点也不急,陪着我,再也不背我。

第十四章  人们心目中四姨太

我知道,他这样做,不过是想多看我一会。大约走了一半路,他抓住我吊在后面双手,推着我拐进一条山沟。里面树高草密,上了一座山岗,又下去另一条沟。他停下脚步,将我吊在背后余绳,在前胸又绑了一个十字交叉,勒紧。我有点惊恐。他绑好我后说:

“四姨太。你不要怕,我就送你到这。你看山头上乌云盖过来,马上要变天了,我要马上回家,不然时间来不及了。出这沟口就是野猪沟,往右一条大路到学校。”

我关切地问:“你家有多远?”

“我家在十队,离这儿有三十里。”

看他急急忙忙往回走,我这才意识到我身子还不自由。想到他临走还给我加绑,就生气地追上去。大声喊:

“你要走,也要把我绳子解开呀!”

他头也不回地说“到学校那儿有人等你。”

我拖着脚镣那里追上他,一会儿他就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再喊也不应。我气得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看这群山环抱,草深林密山沟,我又害怕起来,一刻也不敢耽误,尽力往回奔。

野猪沟上次宋红苗带我来过一回,依稀还认得路。一路上跌跌撞撞,只走了一个小时就回到学校,还未碰上人,真是幸运。到学校估计是下午两点,并不是象石中魂说的那样,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门都锁着,包括我的房间。我也不多想,在房屋前竹椅上坐下来休息,闭目养神。直到下午四点后,我听见到学校上坡处有人讲话,才看见宋红苗与铁匠上来。宋红苗看到我,很惊奇说:

“石兰花。你都回来啦!怎么?谁把你还绑着,不象话。”

她上来二话不说,给我松绑。边解边埋怨说:

“这个石呆子。我叮嘱他要在戏唱完前,乘人不备把你带离中天目四队;若来不及,出了村子后再松开。想不到他今天又把你绑着送回来,还绑得这样紧。真是死恼筋,我看他真把你看成阶级敌人了。”

铁匠又把我脚镣卸掉了,我一身轻松,再也不用拖着脚镣了,也不会被人绑了,要舒舒服服过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晚上我烧好水,正准备洗掉脸上油彩,再洗个澡。徐婶匆匆赶来说:

“我刚才在大队部门口碰到宋校长,说你回来了,脸上妆也没卸,还穿一身红袄红长裙,好漂亮。完全是剥削阶级衣着打扮,这反映了思想意识,看来头脑中残存的剥削阶级东西真不少,需要组织贫下中农来批判教育。我看这件皮袄你不能再穿了。你知道吧,批判就是找人斗争你。安份点吧,不要惹他们。你脸上油彩我带来草纸,先干擦,再用肥皂洗,这样能洗干净。”

洗完澡后,她将那皮袄皮裙收起来,又找出一件蓝底红花缎面女袄和裤,用第一次穿的天蓝色底,大格子印花布对襟罩衫;下装是带暗花的黑色毛哔叽黑裤穿上,找出一双兰缎面绣花皮鞋,换下高根鞋。将头发重洗了。本来我想叫她将长头发剪了,反正戏演好了,我想恢复男儿模样。徐婶犹豫半天,还是未剪,将其分开扎了两条短辫子。临走时她说要请示一下宋校长。

谁知第二天大清早,宋红苗气势汹汹敲门叫醒我。我打开门,看她端着一茶缸药水,当时叫我喝下去。指着我的头说:

“你好大胆。石主任对你怎样说的,还没几天,你就想把头发剪了,我看你不想好了。臭老九,还没有一点进步就翘尾巴。没有大队革委会决定,你的装束不能改,药不能停,小衣上药粉三天换一次,听到没有!”

我吓得胆颤心惊,连应道“听到了。听到了。再也不敢了!”

从此后,宋红苗不开口,我再也不敢起恢复男子打扮的念头。由于我正处在发育变声阶段,在药物作用下,我又天天使用女声说话,时间长了,我几乎发不出男声。我有些恐惧,但也无法。我用男声说给谁听,也没机会说。

演出结束后,大老苏也回到学校。眼看春节快到了,看情况,大老苏是有家,他单位不给回;而我,能回去,我这样子怎么回去见人。但我同他心思一样,起码在这里弄点土特产带回家。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东西是给家里最好礼物了。首先我想到石中瑰,他答应给我茶叶。我对大老苏一说,他极力劝我主动上门去要,他怕当地人随口说说,事后忘了。我年青气盛,我从徐婶打听到去十队的路,清早就出发了。由于那套最素雅的罩衫和黑色裤换了,徐婶要洗,我就穿另一套徐婶准备的黑底,暗花,高领,园摆,箭袖,窄腰,滚边,花盘扣斜大襟中式女装和女裤,穿了双黑缎面绣花布鞋。从四队村口过时,全队人在堆农家肥,看我走过来,他们全停下手中活,对我望着,目送我走多远,无人叫喊,无人追逐,我尴尬地向他们挥挥手,快速离去。到了其它队,青年人当面不吱声,走过后他们在背后说:

“你看。她就是四姨太托胎的那个女孩,漂亮吧!”

遇到三十岁以上的人,则恭恭敬敬地与我打招呼说:

“四姨太。你今天真稀客,有空到我家坐坐。”

这出来一走,我发现天目坑的人对我还真不错,不象宋红苗那样凶得令人生畏,甚至好感。找到石中瑰家,他与其他十队社员上山干活去了。他老父亲,这个老革命,身体还好的很。看我来了,也很客气,马上叫十岁孙子上山去找石中魂。在我心目中,这些在革命战斗中出生入死的革命前辈,永远值得敬重。他很健谈,谈了天目坑许多奇闻趣事。当然也谈到朱老财,他认为作为地主阶级一分子,他不劳而获,是应当革他的命,分他的产;但他也做了些好事,特别是抗日国难当头时,他主动安置了大量难民,对国家有贡献的;他是个土财主,也受国民党中一些坏人欺负;同时此人没劣迹。解放后,他极力主张不要批斗他,作为民主人士对待。但分了他的山。说到四姨太,他说除了我更年青,简直象极了。他说四姨太有文化,可不是普通女人,极有智慧和胆略。这次县里领导来看戏,专门到他这儿拜访,征求他对剧本看法。他只有四个字,“张冠李戴”。

石中瑰回家后,送给我半斤《龙舌银毫》。他告诉我,这是在他屋后山上采摘的,质量不比茶厂那边差。他那天打的两只兔子,准备风干后也要送给我。本来他是等兔子干了一块送到学校的。我感动得都不知怎样感谢他了,在当时这是多珍贵一份礼物。他调皮地一语双关地说:

“我是谢四姨太的,不是谢石兰花的。谢她那天给我展示了她最美丽的一面,令我终生难忘。”

我知道他讲得美丽的一面是什么意思,羞得我脸都红了。

我和大老苏都没想到今年是如此大丰收,每天晚上都有人送东西来给四姨太,感谢她在最困难时,安置了这些绝望的逃难人。送来全是食品,数量不多,品种不少,山核桃,板梨,炒米糖,年糕;送东西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但这群善良的人,在这阶级斗争政治高压下,他们知恩必报扑素行动,确实感动了我。当然,这些东西我分一半给大老苏,他直夸我够哥儿们。

眼看小年都过了,可我们东西带不回去。大老苏在县剧团有好友,但东西送不到县城也没用。看着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在竹篓里的东西干着急。我几次想连夜出山,找在乌溪街上的下放知青带到县城,都给大老苏拦下来。正当我与大老苏急得同热锅上蚂蚁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又喜又忧。在腊月二十五,宋红苗突然来到学校,告诉一个好消息;腊月三十夜,县里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决定在县里最大的东风剧院,公演革命传统地方话剧《天目山革命风云》。她特来通知我准备。宣传队大队人马腊月二十八清早动身,赶到河口镇,有一百二十里路。考虑到我走不了那样远的路,宋红苗,宋春花和我提前一天到乌溪公社住一夜,第二天与大队汇合,一起赶到河口,那里有汽车等我们。宋红苗叫我把演出穿的衣服,鞋子,这有麻绳,脚镣都收拾好,派一个民兵帮我挑。我与大老苏高兴跳起来,我又到生产队要了两只竹蒌,一只装演出用品,一只装生活用品。二十六那天,我一整天坐卧不安。我想,用什么方法将东西送回家,怎样对家里人解释,假使在城里有人认出我,怎么办?折腾了一天,也想不出好办法。下午大老苏建议我到徐婶家借一双山袜和麻草鞋,我那缎面绣花鞋在大街上是不能穿的。他的话提醒了我,到了徐婶家,她把她自己上山的一套山袜,麻草鞋借给我,她不大上山,所以很新。徐婶情绪特别好,她悄悄告诉我,县里来了文件,由于这次现场会开的好,戏很精彩,县里领导大加赞尝。除调剧组到县城公演外,这次提宋书记到公社任主任兼副书记,徐婶丈夫提大队革委会主任,石主任调任书记,宋红苗进革委会任妇女主任,整个大队喜气洋洋。

二十七的清晨,一个壮实汉子拿着扁担到学校。我一眼就认出是四队的。我来的那天,就是被妇女剥光衣服,逃进水塘的那个人。他到我房门口就大喊:

“四姨太。准备好了吗?”

我穿着山袜,麻草鞋迎出来。指着四只竹篓说:“就是这四只篓子,你看行不?”

他挑起来就走,我急忙跟上去。大老苏一直把我送到山坡下路边,一再叮嘱我把信收好,剧团那位朋友的姓名,地址,要记好。宋红苗和宋春花都背着竹篓在路边等着,我走过来,她们看有这么多竹篓,宋红苗就说:

“哟!这么多东西。是什么呀?都带些什么呀?”

“我带一些乡亲们送的东西和生产队分的东西,顺便捎回家。”

“你还要回家…?”

那民兵催促着连说;“快走吧!没什么,很轻的。”

我们一行四人,迎着初升的太阳,踏上出山的盘山道。到下午一点才到乌溪公社。宋书记站在公社大门口迎着我们,安排好我们住宿,叫我取出竹篓脚镣,他拿走了。宋红苗带我们吃了饭,己是下午四点。宋春花一人上乌溪公社街上玩去了。宋红苗来到我一人住的小房间,我刚洗好脚,换上绣花鞋。看到她,我站了起来。她在我床上坐下,也拉我坐下,严肃地说:

“这次到县城演出,对你是一次重要考验。我们最不放心的是你,千万不能出问题。县城里有那么多你的同学亲友,万一认出你,那可是天大缕子。所以到县城后,你除了演出,不准出来,不准见任何人。”

我一听急了。我太想我妈妈了。就哭起来,边哭边呜咽地说:

“我想妈妈。我太想她了!还有小妹妹,我爸爸。”

宋红苗沉思一会。冷漠地说:

“你不要哭了。这个问题,我们要认真地研究一下再告诉你。”

第二天,我们跟大队人马,步行七十里到河口镇,乘渡船过了河,己是夜里九点。
       
第十五章  县城演出

渡过河后,大家疲惫不堪地爬上对面等我们的两辆解放大货车,赶到县城己是夜里十二点。住进旅店都一点了。上午大家都没起来。中午时分,宋书记才把大家轰起来,说县里领导要来看大家。当然我没出来,我住在三人套间最里面一个单人小房间里,外面是宋春花和石秀儿。我知道宋红苗专门安排她们二人监管我。中午后,根据宋红苗安排,宋春花给我将头发浸湿,将我卷曲头发拉直,分成两缕,编了两条紧紧的辫子。在前面多留点刘海,下端与眉齐,在头上喷了大量发胶。这样,看不到原来卷发。将眉毛细修得又弯又细,从剧团要来假睫毛粘在上眼睑眼睫毛根处。给我又架上透光眼镜,再戴上大口罩。上身穿的上装是对襟女式中装,是天蓝色底,大格子印花布;下装是带暗花的黑色毛哔叽,裤外穿一双山袜,脚瞪麻草鞋。照镜子一看,与当年县城的中学生王利平,完全是两个人。然后宋春花和石秀儿抬着竹篓,拿着我的信走在前面,小香和我手牵手走在后面,一行四人往我家走去。在南后街四十号,我家院门口,小香去敲门。里面传来我那魂牵梦绕的熟悉声音,我母亲说:“找谁呀?”

小香说:“这是王利平的家吗?”

“是的。你们是谁呀?他下放在山里没回来,不在家。”

小香推开虚掩的院门,春花她俩抬着竹篓走进院子。我跟在最后。母亲站在大门口,看进来四个山里打扮的姑娘,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亲切地招呼说:

“外面冷,姑娘们进来说话。”

当我踏进自家熟悉大门时,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心里暗暗叫苦。里面坐着我在班上最要好的几位同学;李海根,陈小友,马得祥他们,正在与母亲谈心。

我们坐下来,母亲上来倒茶,妹妹偎在他身边。她才10岁,当我接过母亲茶杯时,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茶水泼在胸前格子花罩衫上。母亲赶快拿来手巾,帮我擦。我看着母亲疲惫,营养不良的脸,心里同刀绞一样难芟。我走时,学校不要她回家,要她劳动改造,接受批斗。现在能在家,我稍宽慰。来的三人,只小香出过山,见过世面。她拿出我的信,不慌不忙递给母亲说:

“王利平妈妈。我们是王利平下放那个大队的人,这次从山里到县城出差。受王利平委托,给他捎信和东西,请你点收一下。”

母亲把信收进口袋里说:

“不用点。姑娘贵姓?”

小香指着我们介绍说:

“这个是宋春花。那个是石秀儿。后面是石兰花。我叫石香儿。”

母亲关切地问:

“利平怎么没回来?他能回来过年吗?在那里他过的怎样,能料理自己生话?”

“大队把他调去帮忙,春节回不了县城。他过得很好,你老人家放心。”

“姑娘。我怎么放得下心,他太小,今年才十四周岁,还是个孩子。”

马得祥是个话多的人。他对我母亲说:

“王妈。你看你的王利平多有福气,这么多漂亮姑娘帮他送东西。我妈非要我上高中。”他转过身对着我们又说:“姑娘们。高中毕业后下放,我也到你们那里去,你们可要收我。”

小香白了他一眼,起身告辞了。妈妈和小妹一直送我们到院门口。我依依不舍,用含着泪水的眼睛,告别了亲爱的妈妈和与她相依为命的妹妹,回到宾馆。我晚饭也没吃,躺在床上流眼泪。

三十那天,我们吃了午饭,开始化妆。我偷偷向给我化妆的剧团化妆师打听到大老苏的朋友,他原来是剧团导演。后来知道是大老苏的学生,当时也在为我们的演出帮忙。我偷偷叫他到我房间,把大老苏的信和东西拿走了。后来他见到了大老苏,还以为我是他的红颜知己。当时他和给我化妆的人,都没发现我不是女孩。只到回到天目坑,我也没露馅,宋书记他们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下来。

虽然当时样板戏已火起来,全中国都在唱。我们的演出还是到欢迎,原计划演一场,后来走不掉,又加演三场。回到天目坑己是初五了。没带换洗衣服,再不走,我们身上都要发臭了。幸亏徐婶为我多准备了几件小衣,洗澡时换了几次,否则穿脏了丝绸衬衫,那可洗不出来了。回来后,有一次宋红苗无意中透露,在县里演出,最受欢迎的是我。我知道其中奥秘,戏台上妆扮的如花如玉的我,在革命的名义下,锁着货真价实的脚镣,用麻绳真捆实绑,这才是吸引观众眼球的真正原因。那天出山到乌溪公社,宋书记把脚镣拿去到公社机械厂,将铆钉改成罗丝钉,即方便演出,又不要我整天拖着脚镣,帮了我大忙

我们宣传队出名后,也紧跟时代潮流,改唱样板戏。人人争角色,这样上台也没我的份了。大队主要干部这次升官,都得益于《天目山革命风云》成功演出,若我男扮女妆问题泄露,那对他们的打击是致命的,目前仅极少数人知道,故要我的保住秘密,我还必须以女性面目出现,确保宋书记他们的政治地位不受威胁。现在全天目坑的老百姓,都咬定我是四姨太托胎传世,是再不可能接受我男性面孔,大队也乐于这样做,更好掩盖我真实性别,这下可害苦了我,除非我离开。在天目坑,我只有做女人,还要经常吃中药,穿带药粉的小衣,用女声说话,穿女人衣服,真愁死我了。

刚从县里回来,将家里打扫干净,换衣洗澡,里里外外收拾好,正想歇歇,石中魂突然跑来了,站在门口。我忙迎到门口,亲热地招呼他请他进来。他为难地搓着手,红着脸,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懂什么意思,我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为难的事找我。我将他拉进屋里坐下,给他倒杯水,定定心。这时他放松多了说:

“我们十队找你有事,游花船。”

我有点听不懂,这大山里我从未见过有船,也没大河大湖,只有四队有个大水溏,能行什么船。就笑着问:“这里连条河都没有,还有船。”

他急了,也说不清。就对门外大吼一声:

“你们这些鬼儿子,自己进来讲,何必难为我。”

原来还有人,一会儿两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强扮笑脸,尴尬地走进来,其中一人是十队队长。听了队长介绍,我才明白什么回事。来天目坑前,他们老家在上海附近,那儿沟河交错,河网密布。生活中处处离不开船。那些人家,或住在水边,或生活在船上。在正月,那里有一种习俗。村里挑选一位最美丽姑娘,坐在一条彩船上,由二位能歌善言的男子划桨,一位老诚的老汉掌舵,向水乡各家各户拜年。也只有小船,能将各家各户拜到。由划桨男子说唱一些吉祥的言词,祝来年发达兴旺,人畜平安。那姑娘在男子说唱时,在船头翩翩起舞,与男子合唱,叫游彩船。到了这山里,没有河湖,没有船。怀念故乡的乡亲,就用竹子扎一个船的模型,重量很轻,没有船底,上面扎很多彩色纸花,故叫花船。选一美丽姑娘,用一根彩绸带系在船舷上,背在双肩上,托起船身。这姑娘叫花娘。一人扮梢公,扶着船尾,摇晃花船,作船行在水中状况。两男歌手一只手拿一只小木桨,另一只手扶船舷,护着花船。同在水乡老家一样,到各家各户拜年。由梢公针对每家不同情况,临时编说一些吉祥如意的贺年词,由歌手和花娘将贺年词用苏南小调再合唱一遍。花娘在拜年时,按规定好的舞步程序,背着花船跳舞,这叫游花船。

听他们介绍后,我知道他们的来意。我有些为难,目前全国处在唱样板戏的高潮中,要求每个生产队要出一个李铁梅,家家会唱《红灯纪》,他们的游花船是否与唱革命样板戏冲突。我怕惹上政治上的麻烦。就推辞说:

“你们每年都搞游花船,队里肯定有漂亮姑娘扮花娘。我是四队的,去你们那儿不合适吧。”

十队队长说:

“四姨太。你不了解。这花娘不能用本生产队的姑娘。她是拜年主角,她不能自己给自己拜年。上次你到老乡长家,生产队的人都看见了,大家异口同声,今年花娘非你莫属,你不要再推辞了。”

石中魂见我推脱,急了,耍横地说:

“四姨太。你若再不干,我们用绳子把你绑去,不干也得干。”

我看他们态度那样坚决,知道不去不行。石中魂父亲是老革命,宋书记都让他三分,我是抗不过他们的。何况他对人实在,腊月一次送我二只野兔。这次他自认为出面,是十拿九稳,我不答应,很丢他面子,所以他发急了。我只好见风使舵,顺他的话说:“石大哥执意要我去,我肯定会给你面子。什么时候去?”

他听我这样说,高兴一拍大腿。队长赶快说:

“今天晚上,我们来接你。你就穿那天到老乡长家里那身衣服就行了。中魂。你在四队找地方玩一天,明天到四队石队长那儿,就讲老乡长发话了,把四姨太接到十队吃饭去了。”

那天晚上,十队男男女女来了五个人,半夜十二点偷偷把我弄走。先教了我二天舞步步骤和苏南小调。初八下午,他们给我化妆。先用白线扑粉,又给我绞了脸,再给我打腮红,描眼线,粘假睫毛,涂口红;将我的头发全往后梳,,接上假发扎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大独辩。这辫子,如同坠了一只大称托,在脑后沉甸甸的。额头上梳了齐眉刘海,双耳垂上吊一对长链耳坠,穿上那红缎面皮袄裙,脚穿红色绣花鞋。化好妆,将我用染成红色麻绳五花大绑,藏在队长家,任何不给见,讲是捆好运。

晚饭前松绑,吃完饭就背上花船,一家家拜年。第一天还正常,基本都是本队的人。接受拜年的人家,用鞭炮引路到他家,一家人挤在大门口,接受我们祝福。梢公那能说会道的言词,或笑,或讽,或逗,滑稽,风趣词句,对称朗朗上口。他说几句,我与两个男划桨手用苏南小调合唱结尾两句,气氛热烈。那一家人在乡亲们喝彩声中,笑得合不上嘴,兴奋得脸放红光。一年操劳,难得这喜庆快乐时光,一改平时节俭大方,不断往人群中撒些花生,山果;这家还没完,另一家迎接的鞭炮男已“噼噼叭叭”炸响,性急得甚至抓着船头往家里拖。这样到深夜,玩船的人实在疲惫不堪,乡亲们才肯放我们休息。

到了第二天,情况变了。可能消息传开,来看游花船的人不仅是本队的,邻队的人也翻山越岭过来了;第三天人更多,在狭窄的山道上,挤得花船动不了,不得不派人来维持秩序。只玩到正月十三,十队队员家还未拜完,大队知道了,十四上午,新上任的大队石书纪赶到十队,叫停了游花船;并叫十队的人把我送回学校。十队和其它准备请我扮花娘的生产队虽然十分不满,但敢怒不敢言。

第十六章  群众专政

晚饭前松绑,吃完饭就背上花船,一家家拜年。第一天还正常,基本都是本队的人。接受拜年的人家,用鞭炮引路到他家,一家人挤在大门口,接受我们祝福。梢公那能说会道的言词,或笑,或讽,或逗,滑稽,风趣词句,对称朗朗上口。他说几句,我与两个男划桨手用苏南小调合唱结尾两句,气氛热烈。那一家人在乡亲们喝彩声中,笑得合不上嘴,兴奋得脸放红光。一年操劳,难得这喜庆快乐时光,一改平时节俭大方,不断往人群中撒些花生,山果;这家还没完,另一家迎接的鞭炮男已“噼噼叭叭”炸响,性急得甚至抓着船头往家里拖。这样到深夜,玩船的人十在疲惫不堪,乡亲们才肯放我们休息。

到了第二天,情况变了。可能消息传开,来看游花船的人不仅是本队的,邻队的人也翻山越岭过来了;第三天人更多,在狭窄的山道上,挤得花船动不了,不得不派人来维持秩序。只玩到正月十三,十队队员家还未拜完,大队知道了,十四上午,新上任的大队石书纪赶到十队,叫停了游花船;并叫十队的人把我送回学校。十队和其它准备请我扮花娘的生产队虽然十分不满,但敢怒不敢言。因为十五元霄节,大队宣传队要正式演出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各生产队必须组队参加,以后还要在东天目坑和西天目坑再演二场。

十五后要开学,原来学校的宋老师回来了。他是二队的人,听讲在乌溪公社中心小学出了点小问题,被调回来了。这样学校就不要这样多老师。正好四队茶厂没有会记,生产队会记文化底子太薄,把帐搞得他自己都说不清,生产队早想要我回去。当时要演节目,大队不放。这次乘机把我要回去。宋老师早出晚归,晚上回二队家中;而我也早出晚归,晚上回学校房子里。所以我还是住在学校里。

春节后,大老苏单位来人调查他改造的情况。通过徐婶做他丈夫工作,大队也认为他是个包袱,什么活也干不了,白养一个人。所以大队新任革委会主任,徐婶丈夫,给大老苏写了一个很好结论,目的要他的单位领回去。在排演《天目山革命风云》这曲戏时,大老苏功不可磨,但他从不邀功,这确实是他高明之处。在这关键时刻,他求了宋红苗找他父亲说情。宋书记也知道大老苏对这次演出贡献,同时看大队基层己有结论,就顺水推舟签了《同意大队意见》,盖上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章。这样大老苏就被解放了。离开了天目坑大队,回到市里原单位。临走时,我把他送到出天目坑大岭头上。在路上,他告诉我,他的右派分子帽子在六二年就摘了。文革开始,单位两派闹斗争,翻旧帐,他成了替罪羊。这次唱样板戏,对他稍好的一派占了上风,目前排样板戏,剧团没有导演方面人才,所以想把他弄回去。但怕另一派找麻烦,就派人来调查。这边人肯帮忙,促成了他这次脱身。他分手时感叹;天目坑的老百姓民风醇厚,还有点正义感,这也是他一生万幸之处。

大老苏命真好,他走后不久,一场《群众专政就是好》,清查阶级异己分子,清理阶级斗争队伍浪潮席卷全国。根据中央文革文件精神,群众中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革命的或者是要革命的,有百分之五以下是阶级异已分子需要清查。按这个百分比套下来,由于天目坑全是最革命的贫下中农阶级,异已分子少,比例订为最低,为百分之一。按这个比例,全大队有二十名阶级异已分子;于是平时偷砍树的,私自对外出售土产的,多开自留地的,打架的,全被各生产队揪出来。但也只有十九个,缺一人。报到公社,公社认为天目坑是革命老区,少一人就算了。通过再转报到县里《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结果县里批下来,为什么阶级异已分子没有女的,要揪出一个女性阶级异已分子,才符合中央文革文件最低要求。消息下达到大队,于是在全大队妇女中找阶级异已分子。但天目坑大队妇女虽强悍,但非常自尊,保守,正派,谁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劣迹;各生产队自查,都没有。但总得找一个出来,否则过不了关。于是广大干群又细细搜寻,焦点慢慢集中到徐婶头上,她是唯一在出身上能找到毛病的人。这下她丈夫石主任也没招了,徐美花在家不吃不喝,扬言若揪出她,她立马上吊自杀,也不留在这世上忍受奇耻大辱。小香也感到无形压力,她的女伴也明显疏远她。见父母整天茶水不进,愁眉苦脸,她无人可诉说。一天晚上,偷偷摸到我这儿,向我哭泣,诉说。我对一个家庭出问题子女处境,是深有体会。一时我也拿不出主张,只好安慰她说:“小香姐。徐婶对我胜似母亲,我一定会想出万全之策来脱困。回去叫你妈心一定放宽些,要相信群众,要相信党的政策。”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想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都被一一否定;焦燥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偶而我抬头往穿衣镜扫了一眼,看到里面的少女模样的我,要是她能替下徐婶有多好,反正她是男扮女妆的。运动一过,变回男身,影响消失得无影无踪。对!这是一个好办法,看来我还要将这女妆扮下去。但这事要策化周全,否则会给我带来不可挽回影响。第二晚上,石留根主任亲自到我这里,我俩对这事作了详细的策化。临走前这位打游击出身的山里汉子,一下跪倒在我面前,感谢我救他一家之。可见他对自已妻子深爱之情。

按我们计划,与石主任是铁哥们的石书记,在大队清查阶级异己分子小组会上,提出四队石兰花是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已分子,罪行是反对革命文艺活动,公然到十队搞游花船,与样板戏唱对台戏。但没想到此提议遭到十队队长和四队队长为首的部分生产队长激烈反对,小组会上吵得一塌糊涂。虽然我们们策化首次受挫,但是这次会议起码减轻了舆论对徐美花的压力。见这种局面,我只好请来石中魂,向他说明这次揪的是天目坑当地人石兰花,而不是外来下乡知青小王。揪的是一个虚假替身,也不是否定游花船民间自娱自乐活动;大家不必太认真,主要是应付县里和公社。只要社员不认为我是坏人就行了,请他到一些生产队长那儿讲清楚。石中魂出面,总算把事摆平了。大队清理阶级异已分子小组,通过揪出石兰花的决定。小香带信给我后,我从心里和生活上都作了准备。我将头发同当地己婚妇女一样扎起辫子,捌到头上,这样显得成熟些。只穿那套黑色暗花大襟和兰底格子对襟中式女装,尽可能大众化。

那天我在茶厂会记室里算帐,听到外面宋红苗一声厉喝:“石兰花。出来接受无产阶级对你的专政。”

尽管作了充分准备,我心还是猛往下一沉,两腿发软。我战战兢兢合上帐本,走出去。宋红苗手拿一根染成红白色相间们木棒,袖带《群众专政》红底黄字袖章,带着十来名带着同样袖章手,拿专政棒青年男女,站在茶厂门口。看我出来,不由分说,上来二个男青年,按我跪下来,一左一右抓着我的胳膊,用麻绳扣颈,披肩,缠臂,将我五花大绑;再将一块木板挂在我胸前,上面写到《打倒阶级异已分子石兰花》,再将我拉起来,押出门。茶厂职工见我被揪,纷纷放下手中工作,赶来团团围着看热闹。宋红苗高举左手高呼:“打倒阶级异已分子石兰花!”

“群众专政就是好!”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石兰花破坏革命样板戏演出,罪该万死。”

那群专政队员跟着呼着口号,推搡着我往大队走。绳索勒得我又痛又麻,我低着头,吃力往前挪着步子。一路上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时我完全麻木了,头脑空白,象一片树叶,随风漂浮。到了大队,专政队员将我往一间小屋里一推,锁上门就走了。室内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靠在墙上,听窗外有人轻轻说:“马上要在戏台上开批斗大会。”

我知道一定是那个热心群众,偷偷通知我,让我心里有个准备。看到我胸前挂的牌子,使我想起父亲。山外运动比山里早,他现在肯定同我一样,挂着***牌子,关在群众专政指挥部里;也许同我一样五花大绑。想到这里,心里特到难受。还好,妈妈并不知道我现在遭遇,否则我真是不敢想象。想到这里,感到身上绳子绑得特难受。我试着挣了挣,吊在背后的双手一点也动不了,绑得真紧,他们真地把我当成阶级敌人了。

“石兰花出来接受群众批斗!”门开了,一个女青年用专政棒指着我喝叱道:“你不许乱说乱动!老老实实,否则我们会将你打翻在地,还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低着头,一声不响。上来二个女专政队员,将我押出大队部。大队部门口站着十几个男子汉,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多岁都有,大部分胸前挂的木牌,上面写的都是坏分子。除少数几个外,都是五花大绑。外面挤满了围观群众,被持枪民兵隔离在十米以外的地方。看见我出来,人群* 动起来。这时有人喊口号:“无产阶级群众专政就是好!就是好!”

“砸乱公检法,彻底闹革命。”

“*** 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他们把我放在这队阶级敌人的第一名。通过几个月演戏,我已在台上出了多次羞了,所以这次我反而不惊慌,不感到特别难堪和耻辱。面对这种人格扫地的群众斗争场面,若换成徐婶,她可受不了,绝对不想活下去。听见有**喝一声:“把这些阶级敌人,贫下中农败类,牛鬼蛇神押上审判台!”

押我后两个队员,把我往前搡。我赶快起步,往前走,第一个上了戏台。同我前些日子在台上扮演的四姨太一样,被强捺着头,弯着腰,跪着面对下面黑压压的群众。但这次气氛到底和演出不一样,人不由自主的全身战粟起来,一种强烈地恐惧感宠罩着我。我拿出同演戏时一样对策,闭着眼,不望台下看,放松身体,由他们拆腾。会场上口号声此起彼伏,人声嘈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身后揪着我的专政队员,把我架起来,推着就走。我已六神无主,步履艰难,浑身同散了架一样,最后几乎被他们拖下戏台。在大队部门口,将我这一小撮专政对家,集中排队押着上了路。我稀里糊涂,跌跌撞撞跟着队伍走。在村里围观人很多,出了村路窄,那些围观人被赶到后面,最后只剩下专政队员和我们。上上下下,走了不少路,队伍停下。宋红苗站在队伍前面说:“大家站好。由我们天目坑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总指挥,朱主任给你训话。”

一个五十岁左右瘦高个,也戴着《群众专政》的袖章们干部模样打扮的人,走到我们面前。我认识他,他也是革委会成员,冶保主任。他言言简意赅地说:“群众专政,你们都知道,我不想多说。二队宋二旦,十三队朱传宝,七队石有根,四队石兰花留下,其它人都回生产队好好改造好。把他们绳子都解了。解散!”

宣布回家的,松绑后立马四散跑的没了踪影。我呆呆站在那里,身上挂着刚松绑的麻绳,胸前挂着木牌,不知所措。

第十七章  群众的智慧

宋红苗用专政棒捣了捣我,大声喝叱说:“石兰花。还不回到你的房间里,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啦。快走呀!”

她这一嚷还真把我喊醒了。我仔细一看,这不是学校嘛。那排教室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天目坑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那些专政队员进进出出。我赶快往我住的那排房子走,宋红苗提着专政棒跟在我后面。进了屋,宋红苗将手中拎的小竹篮放在外间的八仙桌上,一* 股坐在八仙桌旁边。望了望门外一眼,气呼呼地说:“搞什么名堂。拿一个冒牌货来充数,天目坑一千多妇女,就找不出一个阶级敌人?明明就有阶级异已分子睡在当权派身边,我真搞不懂。”

我站在她面前一声都不敢吭。她把小竹篮往我面前一推说:“里面有四件小衣服,三天换一件,里面还有七包草药,用一碗水煎,二天一包。他们把你推到风口浪尖,担心受怕的是我。明天要到公社开批斗会,你要时刻注意保密自已身份。尤其是你那些同学,明天都会到批斗会现场。就是认出你,也不能承认。否则你就是死路一条,听见没有?”

我唯唯喏喏地说“听见了。”

她站起来走,出大门,转过身又交代说:“你身上的绳子,挂的牌子,明天都要用,要保管好。若有丢失,罪加一等。”

第二天我与另外三个,被押到公社开群众专政大会。公社所有大队都押送来揪出的阶级敌人,每个大队四到十多人不等,场面比大队大多了。所有被揪出来的人,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胸挂木牌,五花大绑。批斗会后,还在不到三百米的乌溪镇大街上,游了一遍。我夹在被游街的人中间,偷偷往两边围观的群众望。我所知道的下放知青都来了,里面有不少我的同学,甚至还有同班的。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些游街的人中,还有他们的同学。尽管他们看见我,从他们的眼光中,我确信没有一个认出我。

天目坑大队押送负责人是治保主任,他对我还算关照。在去公社路上,我没象其他三个五花大绑,只是快到公社时才给我上绑;散会后就松绑了,我基本上没受多少罪。只是往返这百十里山路,把我给走瘫了。最后回来三十里,治保主任松开那三人们绑绳,令他们轮流把我背回来的。就这样,回来后睡了一天不能起床。天目坑的人都说我给公社批斗会吓的起不出了床,大家都很同情我。

休息一天后,治保主任一大早就将我叫到群众专政指挥部。他严肃认真地说:“由于你对抗文化大革命,与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唱反调,鼓动群众搞封建主义低级庸俗游花船来对抗样板戏,激起了广大贫下中农义愤。他们向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申请,要求将你揪到深受其害的十队进行批斗,还要游乡。我们支持他们的革命行动,同意他们的请求。下午十队群众专政小组就要来揪斗你,你在家好好反省,一定要配合。”

听了他一席话,我真是象一盆凉水,从头上浇到脚,把心凉透了。当初要我去扮花娘,我己预见了可能在政治上遇到麻烦。这次为了保徐婶,我已将内情告诉他们了,现在看风紧了,还当了真,反咬我,将我踩下水,来显示他们的革命性。天目坑的人是这个德性。我开始怀疑我作的牺牲是否值得。我真傻,将自已卖了,还帮别人数钱。想到这里,又是生气又是后悔。但木己成舟,一切都晚了。中饭一点胃口都没有,一口都没吃。

“群众专政就是好!”

“文化大革命万岁!*** 万岁!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打倒石兰花!把石兰花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中午刚过,一声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口号声,从远处传来,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一名大队群众专政队员扛着专政棒,站在门口。袖子上也套着《群众专政》袖章的石中魂,胳膊夹着专政棒,正在给治保主任点烟。治保主任摆摆手说:“石中魂同志,你们带人吧!”

石中魂有另外两个套着袖章,背着竹篓的小伙子走进来。我低着头,看也不看他。有一个小伙子,直接钻到我房间里,不知干什么。石中魂和另一个,抖开麻绳就来绑我。看来他们来者不善,两个人用力一道道绑,扯得我东倒西歪,勒得我泪水都出来了。连治保主任都看不过去,拉着石中魂悄悄说:“我说中魂同志。我们对阶级敌人,不是要在肉体上消灭他们,而是要改造他们的思想。在战争年代,我党的政策都这样,何况是今天和平年代。下手轻点!”

石中魂尴尬的笑了笑,并没听。我心里恨死他了,但出无可奈何。他绑好我,将木牌往我胸前一挂,十队一行人,打着旗子,喊着口号,簇拥着我走了。离开中天目村,正当我给紧缚的麻绳弄得苦不堪言时,石中魂一行人突然停下来。他上来给我先松绑,还按磨了我捆麻木胳膊,然后再松松垮垮再把我绑起来。我十分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做?故多对他看了一眼,他凑到我身边说:“刚才有些得罪,那是做给大队干部和四队群众看的。”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从学校到十队,有二十多里。下午四点,到了十队,直接到生产队公屋。公屋里墙上面用木炭在白墙上写着;《批斗阶级异已分子石兰花大会》。刚进会议室,石中魂就解掉我身上绳子,十队队长迎上来,请我上主席台,坐在他身边。我这下真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不知他们要用什么方式批斗我。

队长清了清嗓子,对下面社员们说:“社员同志们。上次石书记来,带走了四姨太。株树冲里那些花船没到的社员,闹到我家,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这正月间,那个不图吉利。我很体会大家心情,但这是政治运动,不是我能抵抗了的。这几天,我与民兵排长中魂同志想了好几天,想了这个办法,把四姨太给弄回来。我虽然冒了天大风险,我情愿。他们还把我农民的资格开除了不成。但话说回来,若那位社员对我的做法有看法,现在就大大方方提出来,我的明天就把四姨太给送回去。我最反感现在不说,暗地到大队告状,到那时你们不要抱怨我石蛮子手辣。”

下面社员一致表态支持。株树冲的那四户吵吵嚷嚷要求今天就开始,有1 户性急地己离开会场回去报信去了。村长叫大家安静下来,他对我说:“四姨太。真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把你请来,你也走累了。但今天都正月二十了,我还是麻烦你辛苦点,今天晚上我们少拜几家怎么样?”

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他们那样热心,我也往很为难。我很担忧地说:“队长。辛苦点都不要紧,但我有些害怕。我的罪过就是游花船,现在还要这样做,大队知道了,我是罪上加罪。”

“大队知道?大队怎么会知道。我老实告诉你,天目坑就是我们十队的人最忠实,不信你问中魂的老父亲。打游击那会,他经常住在十队的株树冲和大冲,那么多年,我们这儿谁都没去告过密,否则他连家都安在十队?什么罪不罪,我不相这游花船会犯法。这是搞运动,等春茶开园,什么群众专政,什么清理阶级队伍,都没有了。我不信这些东西能饱肚子。就这样定了。”

他站起来,招了招手。下面七嘴八舌议沦纷纷的社员都安定下来。他说:“社员同志们,四姨太说了辛苦点没关系,那我也不客气了。晚上八点花船到株树冲第一家石麻子那儿。好了,今天批斗阶级异己分子石兰花大会胜利结束,最后大家都站起来,让我们共同祝福。”

所有人都齐声高呼:“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导师,伟大统帅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社员们离开后,队长将我带到他家吃晚饭。除了自制的桌椅,他家什么都没有。他的女儿也有十六七岁了,还穿打着补了的单衣单裤,偎着火塘的一个燃烧着的大树根旁取暖,都不敢离开。他的儿子有八九岁,还赤着脚在门口打得罗,虽是正月,还招待客人,也只有四个菜;一碗鱼,据他说还是大队门口溏里打捞的,每户二条,约三斤重;看鱼身完好,可能是做做样子,谁也舍不得吃;一碗不知什么野物肉烧笋子,一碗烧罗卜,还有一碗野菜;我仔细一看,是山哲莱。我母亲在供销社的表弟,曾送过。我吃过,当时感到非常好吃,我还兴致勃勃问表舅,这种菜的来历,采收和加工方法。但队长家味道没有我当时吃的好。

从队长家境看,生活很贫苦。天目坑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艰难。后来我了解到,由于困难,自我来后,县里再也没有安排下放人员到天目坑插队。

晚饭给我化妆时,队长象变戏法式的拿出我上次扮花娘穿的那套红色皮袄裙。队长神秘对我说:“四姨太。我们队里那套花娘穿的衣服太寒酸了。这次去接你时,安排人偷偷帮你拿出来这套衣服。还真巧,这套衣服和那双红绣花鞋就放在你床头上,我们去的那个小伙子顺手牵羊将它带出来;你不会怪我们吧,我们那小伙子还是第一次做小偷,到现在还有些不自在呢。”

我听了也笑了。当时我看到他往房里钻,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现在看来,相来不抽烟的石中魂,递烟给治保主任,可能也是掩护偷衣服的。他们为了这次游花船,可花了气力。老百姓喜欢的事,是什么力量也不能阻当的。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晚上花船从大冲生产队公房出发,进入株树冲;沿株树冲山沟山路往沟里走。开始很黑,大家打起火把。后来月亮上来了,行走更方便了。离石麻子家还有二里多路,他们都迎上来,放起鞭炮,这小山沟顿时热闹起来。群众盛情难却,我虽很疲惫,还是将里面四户人家拜完,回到生产队公房,己是深夜十二点了。

第二天,一阵激烈地争吵声把我惊醒。其中就有十队蛮子队长的声音。他大声嚷着,声嘶力竭地叫着说:“不行。就是不行,四姨太是我们在大队办手续押到生产队批斗游乡的。”

一个中年人嘲弄地说:“石蛮子。你那点花花肠子,骗得了大队,骗不了我们。你们哪是游乡,明明是游花船。”

“你不要污蔑我们的革命行动,你有证据吗?你有本事去大队告。”

那中年人口气放软,低声下气求道:“我这不是同你协商嘛!你们本事大,能把四姨太请来,我们队里人把我骂死了。我知道你们今天就能拜完,明天请她到我们那里去,蛮子做点好事吧!”

“朱队长。不行,这不是我俩交情,这是政治问题,是原则问题。你不要在我这死打蛮缠了,治保主任不是你十二队的人吗。你抓紧时间,到大队去,说你们要把石兰花绑去游乡,叫他批个条子,我们见条子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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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群众专政

原来是十五元霄节,大队宣传队要在中天目大队部搭台正式演出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各生产队必须组队参加,故叫停了各生产队的自娱自乐活动,以后还要在东天目坑和西天目坑再演二场。

十五后要开学,原来学校的宋老师回来了。他是二队的人,听讲在乌溪公社中心小学出了点小问题,被调回来了。这样学校就不要这样多老师。正好四队茶厂没有会记,生产队会记文化底子太薄,把帐搞得他自己都说不清,生产队早想要我回去。当时要演节目,大队不放。这次乘机把我要回去。宋老师早出晚归,晚上回二队家中;我还是住在学校里,也早出晚归,晚上回学校房子里。

春节后,大老苏单位来人调查他改造的情况。通过徐婶做他丈夫工作,大队也认为他是个包袱,什么活也干不了,白养一个人。所以大队新任革委会主任,徐婶丈夫,给大老苏写了一个很好结论,目的要他的单位领回去。在排演《天目山革命风云》这曲戏时,大老苏功不可磨,但他从不邀功,这确实是他高明之处。在这关键时刻,他求了宋红苗找他父亲说情。宋书记也知道大老苏对这次演出贡献,同时看大队基层己有结论,就顺水推舟签了《同意大队意见》,盖上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章。这样大老苏就被解放了。离开了天目坑大队,回到市里原单位。临走时,我把他送到出天目坑大岭头上。在路上,他告诉我,他的右派分子帽子在六二年就摘了。文革开始,单位两派闹斗争,翻旧帐,他成了替罪羊。这次唱样板戏,对他稍好的一派占了上风,目前排样板戏,剧团没有导演方面人才,所以想把他弄回去。但怕另一派找麻烦,就派人来调查。这边人肯帮忙,促成了他这次脱身。他分手时感叹;天目坑的老百姓民风醇厚,还有点正义感,这也是他一生万幸之处。

大老苏命真好,他走后不久,一场《群众专政就是好》,清查阶级异己分子,清理阶级斗争队伍浪潮席卷全国。根据中央文革文件精神,群众中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革命的或者是要革命的,有百分之五以下是阶级异已分子需要清查。按这个百分比套下来,由于天目坑全是最革命的贫下中农阶级,异已分子少,比例订为最低,为百分之一。按这个比例,全大队有二十名阶级异已分子;于是平时偷砍树的,私自对外出售土产的,多开自留地的,打架的,全被各生产队揪出来。但也只有十九个,缺一人。报到公社,公社认为天目坑是革命老区,少一人就算了。通过再转报到县里《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结果县里批下来,为什么阶级异已分子没有女的,要揪出一个女性阶级异已分子,才符合中央文革文件最低要求。消息下达到大队,于是在全大队妇女中找阶级异已分子。但天目坑大队妇女虽强悍,但非常自尊,保守,正派,谁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劣迹;各生产队自查,都没有。但总得找一个出来,否则过不了关。于是广大干群又细细搜寻,焦点慢慢集中到徐婶头上,她是唯一在出身上能找到毛病的人。这下她丈夫石主任也没招了,徐美花在家不吃不喝,扬言若揪出她,她立马上吊自杀,也不留在这世上忍受奇耻大辱。小香也感到无形压力,她的女伴也明显疏远她。见父母整天茶水不进,愁眉苦脸,她无人可诉说。一天晚上,偷偷摸到我这儿,向我哭泣,诉说。我对一个家庭出问题子女处境,是深有体会。一时我也拿不出主张,只好安慰她说:

“小香姐。徐婶对我胜似母亲,我一定会想出万全之策来脱困。回去叫你妈心一定放宽些,要相信群众,要相信党的政策。”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想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都被一一否定;焦燥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偶而我抬头往穿衣镜扫了一眼,看到里面的少女模样的我,要是她能替下徐婶有多好,反正她是男扮女妆的。运动一过,变回男身,影响消失得无影无踪。对!这是一个好办法,看来我还要将这女妆扮下去。但这事要策化周全,否则会给我带来不可挽回影响。第二晚上,石留根主任亲自到我这里,我俩对这事作了详细的策化。临走前这位打游击出身的山里汉子,一下跪倒在我面前,感谢我救他一家之恩。可见他对自已妻子深爱之情。

按我们计划,与石主任是铁哥们的石书记,在大队清查阶级异己分子小组会上,提出四队石兰花是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已分子,罪行是反对革命文艺活动,公然到十队搞游花船,与样板戏唱对台戏。但没想到此提议遭到十队队长和四队队长为首的部分生产队长激烈反对,小组会上吵得一塌糊涂。虽然我们们策化首次受挫,但是这次会议起码减轻了舆论对徐美花的压力。见这种局面,我只好请来石中魂,向他说明这次揪的是天目坑当地人石兰花,而不是外来下乡知青小王。揪的是一个虚假替身,也不是否定游花船民间自娱自乐活动;大家不必太认真,主要是应付县里和公社。只要社员不认为我是坏人就行了,请他到一些生产队长那儿讲清楚。石中魂出面,总算把事摆平了。大队清理阶级异已分子小组,通过揪出石兰花的决定。小香带信给我后,我从心里和生活上都作了准备。我将头发同当地己婚妇女一样扎起辫子,捌到头上,这样显得成熟些。只穿那套黑色暗花大襟和兰底格子对襟中式女装,尽可能大众化。

那天我在茶厂会记室里算帐,听到外面宋红苗一声厉喝:

“石兰花。出来接受无产阶级对你的专政。”

尽管作了充分准备,我心还是猛往下一沉,两腿发软。我战战兢兢合上帐本,走出去。宋红苗手拿一根染成红白色相间们木棒,袖带《群众专政》红底黄字袖章,带着十来名带着同样袖章手,拿专政棒青年男女,站在茶厂门口。看我出来,不由分说,上来二个男青年,按我跪下来,一左一右抓着我的胳膊,用麻绳扣颈,披肩,缠臂,将我五花大绑;再将一块木板挂在我胸前,上面写到《打倒阶级异已分子石兰花》,再将我拉起来,押出门。茶厂职工见我被揪,纷纷放下手中工作,赶来团团围着看热闹。宋红苗高举左手高呼:

“打倒阶级异已分子石兰花!”

“群众专政就是好!”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石兰花破坏革命样板戏演出,罪该万死。”

那群专政队员跟着呼着口号,推搡着我往大队走。绳索勒得我又痛又麻,我低着头,吃力往前挪着步子。一路上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时我完全麻木了,头脑空白,象一片树叶,随风漂浮。到了大队,专政队员将我往一间小屋里一推,锁上门就走了。室内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靠在墙上,听窗外有人轻轻说:“马上要在戏台上开批斗大会。”

我知道一定是那个热心群众,偷偷通知我,让我心里有个准备。看到我胸前挂的牌子,使我想起父亲。山外运动比山里早,他现在肯定同我一样,挂着反革命牌子,关在群众专政指挥部里;也许同我一样五花大绑。想到这里,心里特到难受。还好,妈妈并不知道我现在遭遇,否则我真是不敢想象。想到这里,感到身上绳子绑得特难受。我试着挣了挣,吊在背后的双手一点也动不了,绑得真紧,他们真地把我当成阶级敌人了。

“石兰花出来接受群众批斗!”门开了,一个女青年用专政棒指着我喝叱道:“你不许乱说乱动!老老实实,否则我们会将你打翻在地,还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低着头,一声不响。上来二个女专政队员,将我押出大队部。大队部门口站着十几个男子汉,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多岁都有,大部分胸前挂的木牌,上面写的都是坏分子。除少数几个外,都是五花大绑。外面挤满了围观群众,被持枪民兵隔离在十米以外的地方。看见我出来,人群骚动起来。这时有人喊口号:

“无产阶级群众专政就是好!就是好!”

“砸乱公检法,彻底闹革命。”

“共产党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他们把我放在这队阶级敌人的第一名。通过几个月演戏,我已在台上出了多次羞了,所以这次我反而不惊慌,不感到特别难堪和耻辱。面对这种人格扫地的群众斗争场面,若换成徐婶,她可受不了,绝对不想活下去。听见有人大喝一声:

“把这些阶级敌人,贫下中农败类,牛鬼蛇神押上审判台!”

押我后两个队员,把我往前搡。我赶快起步,往前走,第一个上了戏台。同我前些日子在台上扮演的四姨太一样,被强捺着头,弯着腰,跪着面对下面黑压压的群众。但这次气氛到底和演出不一样,人不由自主的全身战粟起来,一种强烈地恐惧感宠罩着我。我拿出同演戏时一样对策,闭着眼,不望台下看,放松身体,由他们拆腾。会场上口号声此起彼伏,人声嘈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身后揪着我的专政队员,把我架起来,推着就走。我已六神无主,步履艰难,浑身同散了架一样,最后几乎被他们拖下戏台。在大队部门口,将我这一小撮专政对家,集中排队押着上了路。我稀里糊涂,跌跌撞撞跟着队伍走。在村里围观人很多,出了村路窄,那些围观人被赶到后面,最后只剩下专政队员和我们。上上下下,走了不少路,队伍停下。宋红苗站在队伍前面说:

“大家站好。由我们天目坑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总指挥,朱主任给你训话。”

一个五十岁左右瘦高个,也戴着《群众专政》的袖章们干部模样打扮的人,走到我们面前。我认识他,他也是革委会成员,冶保主任。他言言简意赅地说:

“群众专政,你们都知道,我不想多说。二队宋二旦,十三队朱传宝,七队石有根,四队石兰花留下,其它人都回生产队好好改造好。把他们绳子都解了。解散!”

宣布回家的,松绑后立马四散跑的没了踪影。我呆呆站在那里,身上挂着刚松绑的麻绳,胸前挂着木牌,不知所措。

宋红苗用专政棒捣了捣我,大声喝叱说:

“石兰花。还不回到你的房间里,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啦。快走呀!”

她这一嚷还真把我喊醒了。我仔细一看,这不是学校嘛。那排教室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天目坑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那些专政队员进进出出。我赶快往我住的那排房子走,宋红苗提着专政棒跟在我后面。进了屋,宋红苗将手中拎的小竹篮放在外间的八仙桌上,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边。望了望门外一眼,气呼呼地说:

“搞什么名堂。拿一个冒牌货来充数,天目坑一千多妇女,就找不出一个阶级敌人?明明就有阶级异已分子睡在当权派身边,我真搞不懂。”

我站在她面前一声都不敢吭。她把小竹篮往我面前一推说:

“里面有四件小衣服,三天换一件,里面还有七包草药,用一碗水煎,二天一包。他们把你推到风口浪尖,担心受怕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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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石蛮子和朱队长

蛮子队长得意洋洋地说:

“今年唱样板戏,声势大,他这个队长不敢搞。前次我们热火朝天搞了几天,石书记来也没把我们怎么样。他们队里对他意见可大了。这次我们想点子又搞,你说他还能坐得住吗?”

“那他们自已偷偷搞就是了,非得找我。那个队里没有姑娘?”

“那你错了。原来每年正月,生产队给社员拜年,我们两队不同姓,互换姑娘。这次我们请了你,当然也不借姑娘给他们。另外,自你在天目坑亮相后,大家都传言,若能将四姨太弄出来给大家拜年,肯定会给大伙带来财气。不管怎样,朱老财可是个土财神。天目坑太穷,人都穷怕了。”

我觉得他们是贫农,代表先进生产力,还这样迷信。于是信口说:

“你们山上有那样多的东西,还叫穷?”

“我们这儿有什么呀?都是石头山,只在石缝里长点杂木,又没路运不出去。茶叶能变点钱,但成本高;山高路险,茶树分散,即难管理,又难采收;挑百二十里,运到河口镇供销社,才能变钱;价格比河口那边山上产的又不高,只能卖个功夫钱,糊个口粮。”

“那天我在你家吃的山哲菜,也很值钱。听我表舅讲,还能卖到国外呢。”

“这菜叫山哲菜?我不清楚,我们叫它《娃娃拳》,它是蕨草,蕨草刚出土时,嫩叶包在一起,象婴儿手一样,山上多的很,没听说有人要。大队有人采收卖过,河口供销社不收,又挑回来,白跑。”

“可能你们采收加工方法不对。你家里的,就没有我表舅送来的好吃,我表舅在县里就是搞山哲菜,收购调上海出口的。”

石蛮子马上来了兴趣。对我说:

“那你一定要帮帮我们,你真不亏是四姨太转世脱胎,立马就有生钱的点子。四姨太就是心好。”

“看你还是共产党员,这样迷信,胡说八道,现在是搞运动,你不怕?”

“我是农民,我有什么怕的。不管你是不是四姨太转世,到采收《娃娃拳》时我一定去求你。”

我笑嘻嘻地开玩笑说:“我要是不来呢?”

他把脸一板说:“那我还是同这次一样,叫石中魂去把你这个阶级异己分子绑来,看你敢不来。”

他马上脸色又一变,笑哈哈地说:“开个玩笑,不要生气。请人帮忙,那有拿绳子捆的。”

当天下午,十二队朱队长跑得汗流夹背,从大队回来了。从治保主任那儿还真拿到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批淮文件,同意十二队揪斗我的申请。

晚上,我们到离生产队公屋最远与九队交界的月亮冲,去给那里最后六户社员拜年。全村男女老少都去了,山里娱乐活动很少,这一天是十队最热闹的一天,也是全队社员最高兴的一天。大家对我非常感谢,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送到队长家给我吃。虽然再三申明,我不接受,但他们还是送来了。剩下吃不完的,还要在送我回去时,带到学校。

那一夜闹到很晚,在最后一家院子里,群众意犹未尽,自发的表演了一些节目;唱山歌的,唱才学会的样板戏,讲笑话的,耍把戏的,摔跤的,五花八门,简直是一台民俗晚会,直到下半夜才尽兴。由于睡得太迟,第二上午我起来很晚,梳妆好,打开公屋大门,就看见队长和十二队朱队长,坐在门外石台阶上正谈得起劲。见我打开门,朱队长开门见山地说:

“四姨太。在石蛮子这儿,由于有了你,看他们闹得多欢,晚上还派民兵把住路口,不要我们的人过来。听见这边热闹轰天的,可把我们队的人急死了,闹得我不得安生,今天不把四姨太你弄过去,我这个队长也不想当了。“

石队长一本正经地说:

“我说朱队长,你刚才的屁话我是一句也没听见。我们这几天是狠抓阶级斗争不放松,石兰花在我队是接受十队广大贫下中农批判的,今天结束了。你拿来大队手续,午饭后我交人。这是政治斗争,不是儿戏。”

朱队长哭笑不得,指着石队长说:

“谁不知道十队石蛮子是天目坑最精明的一个人,那个能斗过你,你永远正确,何况还有老乡长撑腰。好,我去给老乡长拜年,午饭后我到这里领人,从今天起,我把垭口看死,你们姓石的一个都不要想过去看。”

午饭后,石队长将绑我来的麻绳拿出来。我有些吃惊望着他说:

“石队长。还要绑?不绑了吧,绳子捆得我身上好痛。”

“四姨太。这就叫表面文章。你是新揪出来的阶级异己分子,目前正是风口浪尖,这样公事公办,你我都好。等运动一过,你再来,我们会用躺椅,将你恭恭敬敬抬来送走,就同当年四姨太一样。”

石队长也是绑人们高手,三下二手就把我绑好。我挣了挣,好紧。就哭丧着脸对他说:

“队长。你绑得太紧了,若不是穿了皮袄,都要勒死了。松点行吗?”

他摆了摆手说:

“即要做样子给朱队长他们看,就要做得象。你不要担心,今天你没有罪受的。等会你就明白的,四姨太。忍着点吧!”

这时,外面人声噪杂,不少人往公屋这边来,中间还不断有四五个人呼着口号。队长听到后,将我来的时侯挂在胸前的牌子又挂上。石队长打开门,朱队长带了两个女孩进来,都带着群众专政的袖章,拿着红白相间的专政棒。两个女孩都很健壮,从两边架着我,拖到公屋门外,有两个小伙子举着红旗,站在门口。十队看热闹的小孩将门外挤得水泄不通,大人在站在远一点地方。朱队长走到前面,轰开堵在门口小孩。他们一行五人,押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喊着口号离开十队住西走。那群小孩追逐我们,跑出很远。在大人喝叱下,才依依不舍回到家里。

朱队长他们开始走得好快,拖得我上气接不了下气。离开十队后,路边再也没有人家,只有弯弯山道,住崇山峻岭延伸。走在后面朱队长吆喝一声,大家停下来。两个女孩将手中棒子交给朱队长,两人七手八脚解下我身上绳索。我松绑后舒展一下胳膊,感到身上轻松极了。朱队长和颜悦色地走到我身边说:

“四姨太。辛苦你了,石蛮子这个王八旦,即要当婊子,又要树牌坊。今天这样难讲话,太不给我面子,害我从大队跑了个来回;为了那个破纸条,走了四五十里路,以后春荒,他再求,一粒包谷子也不借了。”

十二队离十队只七八里路,以垭口为界。垭口是夹在高几十米石壁之间,一条仅两步宽的一条通道,长有一百多米,是西天目坑两个队出来的唯一道路,也是西天目坑和中天目坑自然分界线。朱队长离了十队,连形式也不搞了,不仅没给我重上绑绳,挂的木牌也拿掉了。出了垭口,西天目全收眼底。它四周环饶全是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悬崖绝壁,在悬崖绝壁包围下,有一个方园十来里的盆地;盆地分布着大大小小馒头型山包,山包上郁郁葱葱密布森林;山包下是一块块开垦出来庄稼地。朱队长自豪地说“天目坑只有西天目不要出山买粮食,我们生产的包谷能满足自己口粮,那象石蛮子那个十队,一年就缺半年粮。”

西天目坑拜年,是跑彩马,用竹条扎成马身子,马背马鞍外留一园洞,人站在洞里,用彩绳披肩,绳头系在彩马背上,背起彩马,马肚子以下用彩色布缦围着,跑彩马的人就同骑在马上一样,十二队条件比十队好多了,生产队公屋很大,还有一个专门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个大讲台,讲台上还有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上《批斗石兰花大会》。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当我们一行出现在会议室前小广场时,会议室里社员蜂拥而出,雀腾鼠跃,欢声雷动。朱队长分开人群,将我让进会议室后,返身挡住拥上来的社员。站在会议室门口,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对他们喊:

“社员们。老少爷们,四姨太我给大伙接来了。大家不要急,明天晚上我们开始拜年;按队委会研究地顺序,从万福坞朱之明家开始,再到新岭脚,最后到羊儿冲。大家回去作准备,不要再这儿闹了。都回去,快,都回去吧!”

大伙余兴未尽,仍聚在公屋附近不走。朱队长喊进来十几个人,将会议室门关上。这十几个人都是参加拜年的演出人员,大家在一起研究拜年演出细节。与在石姓十队不同,他们不要我唱曲,但背着彩马舞的动作比较复杂,从开始到结束要二十多分钟;整个舞步程序,要按步聚一套接一套跳完。当天教我跳到夜里十点多钟,我才在队里老师傅不断提示下,勉强能将整个舞蹈动作连贯地跳一遍。我下放前,在学校是个对书本入迷的孩子,放学后要帮助父母干家务,砍柴,洗衣,扫除卫生,与文艺表演基本无缘。上次游花船,动作简单,能应付自如。这次到十二队跑彩马,有些力不从心。那些女性化,柔软地动作,被我跳得很生硬,要一遍遍反复做。幸亏大老苏教了我一段时间艺术体操,另外在扮演四姨太时,他又指导我做了很多女性舞台动作,这样还有点功底。否则,这些骑马女郎婀娜多姿身段,和优美舞姿,我再学十天半月,也学不象。我也感觉到,西天目坑的跑彩马对演员的要求比游花船要高的多,是很规范的东西,可能是从正规的戏剧演化而来,而且配合我舞蹈动作的说唱有点河南豫剧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朱队长早早把我叫起来,又排练;今天比昨天顺利多了,我的领舞和两个半大男孩的伴舞,与乐队及说唱人基本上能合上拍,马马虎虎能凑和了。参加演出的社员都夸我聪明灵俐,什么东西一学都会。前些年请来石姓和宋姓的姑娘,不教个十天八天是不行的。还夸我学的不断快,而且跳得比她们好。听见别人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但下午四点给我化妆时,他们拿出拜年用的面首用品和服饰,可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他们拿出的是全套戏剧中花旦的行头和服装,我看见心里发毛,忙将朱队长扯到一旁,指着那堆马上要穿戴在我身上花旦行头说:

“朱队长。你们怎么还有这些四旧的东西,别的地方销毁还朱不及呢,你们还敢拿出来招摇。要是让大队知道了,可不得了。我真不敢穿戴。”

朱队长不以为然,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真胆小。我这西天目坑,山高皇帝远,就是大队干部,一年也就进来二三次,公社干部就更少了,一年来不了次把。我这里不同中天目坑,有好茶叶,山核桃什么的,除了包谷什么都没有,你想,那个干部愿意翻山越岭,到我们队里来。这里老百姓,大部分连乌溪镇都未去过,好多人原来连大队部都未去过。上次为了看你这个四姨太转世的女人,大家稀奇得很,好多二十多年未出门的人破天荒地去了趟中天目坑大队部。所以,就是我们闹翻天,都没人来过问。”

第十九章  在西天目坑

我听了不放心,仍小心翼翼地说:

“朱队长。你知道,上次就是在十队游花船,把我给揪出来示众。你们这次这样大张旗鼓地跑彩马,对我不是罪加一等。你饶了我吧!你们这样毫无顾及的干,出了事,受害最深地还是我。”

朱队长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说:

“谁说我们毫无顾及?我们山里人办事踏踏实实,这事我们早作了防范。西天目坑对外仅垭口一条路,封了垭口,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出不去。自昨天你进来之后,我们就派民兵在垭口看守,不给外面人进来,也不给西天目坑人出去。有人想坏事,他都走不了。你放心吧!”

我还是不放心。仍问:

“若大队干部突然闯来了,怎么办?”

“我们也作了安排,看守垭口的民兵,盯着十队那条路。真要是大队来人,出十队我们就能发现,马上会回来报信,我们有充足时间应付。”

听朱队长这样说,我也没话讲,只好坐下来让他们化妆。果不出所抖,完全按照戏剧中花旦来妆扮我;头上云髻高耸,钗环绢花争向生辉,脸上浓妆艳抹,上身是带流苏的宫妆,下身是百折裙。当我妆扮好后站起来,感到头上好重,有些不习惯。大家把我围着,先是眼直勾勾地望着我,突然大家都鼓起掌。我看着这群扑实无华山里人,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有点莫名其妙。那两个给我伴舞的小小伙子走到我面前说:

“四姨太。你真好看,你是我见到最漂亮的拜年女郎,今年拜年肯定比那年都热闹。”

我给他们闹得不好意思。回敬他俩说:

“看你们满嘴胡言乱语,我有什么好看的。去!去!去!到一边去!”

我扭头冲出他们的包围圈,走到放彩马的地方,跨进马背站人的洞里,用彩绸将彩马背起,双手抓住前面假马鞍山铁环,试着走了几步。虽然穿上戏装,头上妆饰有些重,人感到有些苯倔,但很快就习惯了。朱队长一边叫那两个小小伙子也背上彩马,一边伸着大姆指不住说:

“好。好!今年我们的拜年队伍太棒了。”

当天晚上,我们向社员们拜年,开始这偏僻深山里一年一度最快乐的狂欢日子。在十二队,社员们对拜年活动的热衷程度是十队不能比的,从给第一家拜年起,生产队的年青人几乎全出动了,跟在跑彩马队伍后面;特别是那些十来岁的小孩,跑前窜后,大呼小叫,围着我的彩马转。朱队长赶走前面的,后面的小孩又摸上来,拽着马尾跑;轰走了后面的,前面小孩又挤上来揪马耳朵。看到狼狈不堪的队长,把我笑死了。最后队长安排四个民兵,前后左右把我护住,否则这彩马不到一晚上就弄散架了。

这一夜,锣鼓喧天,鞭炮声不绝于耳,到处是欢歌笑语,整个西天目坑沉浸在喜庆的过年气氛中。我在县城,从来也未见个这种群众自发欢庆场面,这么多天来心里的阴霾,也慢慢给这快乐景象冲淡,清扫干净;自己也不知不觉也熔入了这欢乐吉庆之中,忘记了自已,我不但舞,而且也随着歌手的声音唱起来,兴奋的日子过得快,不到三天,刚拜完十二队的社员,十三队的也找上来。在十三队拜了一天后,我们到了十三队比较偏远的一个叫牯牛坑的山沟,那里社员特热情,拜完后不叫走,只好住下。第二天下午我们妆扮好又往霞西岭,给最后剩下五户社员拜年。正敲锣打鼓地赶路时,朱队长带十二队几个人急匆匆赶来,叫我们停下。他把十三队年青的小朱队长叫到一旁,低声商量什么。我看他们神色不对,马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果然,朱队长走到我身边,把彩马从我身上卸下来,将我单独带走。那边十三队队长拦住拜年队伍,在大声解释什么。当我被朱队长带来几个人簇拥着远离大队伍时,他停下来,有些为难地对我说:

“四姨太。真是没想到,大队朱主任今天到西天目坑来了,估计已过了垭口。我们已安排生产队群众专政小组,召集社员在会议室集中。时间很紧,你必须要在朱主任到生产队会议室之前,赶回批斗现场。真对不起你,要委曲你了。”

我看了看我一身花团锦簇妆扮,对朱队长说:

“朱队长。快给我卸妆,这身打扮去见朱主任,合适吗?快给我换衣服。”

朱队长愁眉苦脸地说:

“四姨太。来不及了,若朱主任来发现我们未批斗你,那肯定要坏事的。唉!我真不该答应十三队,跑得这样远。四姨太。真对不住了,万一我们不能赶到朱主任前面到会议室,那就大麻烦了。真难为你了,我们西天目坑的人会记住你为我们吃的苦,受的罪。朱之明。你们几个轮流背着四姨太,快走!她走不快,一定要赶在朱主住之前。这个老朱,若早几天来,在我们队里跑彩马,他再快,我们也会将批斗会准备好,不象现在这样被动。”

这些山里年青人真有劲,一个人背着,旁边两个人护着,健步如飞。四,五个小伙子换着背,累得汗流夹背。朱队长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终于赶到生产队会议室。会议室门口生产队群众专政小组组长迎上来说:

“朱队长。急死我了,快!大队朱主任离这里不到一里路,转过村头山嘴就到了,快,快进去!好险啦,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他挥了挥手,上来两个民兵,一人手里拎了一束麻绳,另一个拿着我来时挂的木牌,将我推进门,架上讲台。我象从半空中突然跌下来,回到了残酷的现实,我是一个被专政对象。想到这里,心里难受极了,几天欢乐,突然变得同梦中一样。人变得呆若木鸡,任由他们将我绑起来,把木牌又挂在我胸前。麻绳紧勒在身上,又涨又痛,人也变得清醒了。看到身上大红色戏服,我马上想到我现在一身花旦打扮,去被人批斗,羞都羞死了。我想挣开绳索,将戏服脱了。但身上己绑结实,吊绑在背后双手一点也动不了。我气愤地对朱队长说:

“朱队长。快松开绳,你让我换好衣服再绑,还不行!”

这时会议室外传来专政小组长的声音。他大声说:

“朱主任来啦!真是稀客,我们正在批斗石兰花,欢迎领导亲临现场指导!”

这话很明显是传给朱队长听的。朱队长听见后,也不同我搭话,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喊:

“打倒石兰花!”

“石兰花不认罪,就绝不放过她。”

“文化大革命万岁!”

“群众专政就是好!”

………

他喊一声,下面群众就跟着喊一声。等大队治保主任老朱带了二个人走进会议室,看到会议室里已集中老老少少四五十人,正在拥跃发言批斗我。朱队长看朱主任来了,立刻迎上去,请他上主席台。朱主任看了我一眼,邹了邹眉头,想要发脾气的样子,但又忍往了。他肯定发现我这身打扮了,转身将朱队长拉出去,肯定要找麻烦了。我如芒刺在背,浑身难受,这下彻底出尽我们洋相了。我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不由自主往下流。批斗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但未见朱主任他们再进来。天己经黑了,会议也散了,社员都走完了。最后离场的专政队员掩上会议室门,也走了。我呆呆一个人跪在这空洞洞的会议室讲台上,动也不想动。这时参加拜年跑彩马的几个演员悄悄溜进来,给我松了绑。卸了妆。队长家女儿也来了,给我送来一顿很丰盛的晚餐,她还偷偷告诉我,大队三个人在她家,在她爸和十三队队长陪同下喝得烂醉。

第二天整个上午也无人问我,这几天又是舞又是唱,太累了。我睡了一上午,未起床。下午两个队长都来了,看他们喜洋洋的样子,我知道什么事也没有。十三队小朱队长见了我就喊:

“四姨太。还要麻烦你,马上收拾好,到我们队去。我的申请朱主任已批准了,你要到十三队再接受贫下中农批斗二天。”

我焦急地问:

“朱主任这次来,怎么说?快讲!他是怎么说的。”

十二队朱队长长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不是亲眼看见,我们在开批斗大会。你放心,本乡本土的,他明白的很。我能把这事摆平,对你不会有任何伤害。”

我还有些担心,进一步问:“那他突然跑到西天目坑干什么?”

朱队长阴阳怪气地反问:

“他干什么?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当干部的,出来走动走动,是应该的,深入基层嘛。”

小朱队长急了。他说:

“事情都过去了,还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四姨太,今晚到我们十三队去,我们那里的人等急了。今天朱主任就往在十二队他老屋里,我们走,离他越远越好。”

听小朱队长这样说,我心动了,跟着他就出了门。老朱队长忙跟上来叮嘱说:

“朱主任明天回大队,你们今晚绝不要闹出什么动静来。听见了吗?听老哥的,这也是为大家好。”

“听见了!听见了!我不会那样傻,硬要鸡蛋碰石头。”

朱主任第二天上午走了,当他刚出垭口,跟踪他的十三队社员立刻守在垭口,并派人回到十三队报了信。这边马上又锣鼓喧天闹起来,一直闹了二天,把剩下几户拜完。两个队长才将我送回来。为了不惊动别的队,他们在夜里用躺椅,悄悄把我抬回学校,还顺便带了不少社员送的年货。到了学校,空无一人,可能群众专政指挥部也撒了。

回到学校后,发现小屋里已有人送来不少吃的,肯定是石蛮子队里送的。在外有近十天时间,随身带的几件小衣都穿脏了。我烧水洗了头,再洗个澡,将放在家里最后一件小衣换了。然后将几件小衣和换下贴身衬衣裤全洗了,将房间内外打扫干净,天都快亮了,才上床。

时光己是阴历二月初,阳历是1970年三月底,春分节都过了,天也一天暖和一天。山柳发芽了,满山野樱桃花开得山崖上东红一片,西红一片,非常好看。冬装用不上了,我将其收起来。打开箱子找春夏衣服穿,找了几遍,箱子里春天穿的衣服非常多,但基本是旗袍和裙装,有裤子的套装极少。而且春装不同冬装,它们穿在身上,腰身细,胸身大,穿上后由于腰收得紧,胸部隆得格外高,试穿了几件都不敢出门,最后还是将那件冬装罩衫套在外面,里面穿件紫红素旗袍。我感到裙子比旗袍更招人眼,因为山里还有不少老人仍穿那种长袍,旗袍到底与其有些相似。

第二十章  财神菩萨

正如石蛮子所说,茶叶开园采收,什么运动都没人搞了。虽然离大规模采摘茶叶还有二十多天,但采摘前的准备工作,各生产队如火如荼展开了。

清明后,村庄附近海拔低的高挡茶已开园采摘,我从西天目坑未回来时,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从各生产队抽调的民兵,都被各队召回,指挥部人去室空,自动解散。山里不比城里,误了季节会影响一年的生话,大队,生产队也不敢儿戏。上次朱主任到西天目坑,一方面是送大队《群众专政指挥部》从西天目坑两个队抽调的两个民兵回家,同时也回十二队老家看看。他明知朱队长他们挂羊头卖狗肉,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能为了这事,把乡里乡亲全得罪光。目前生产压倒一切,他手下兵都没了,拿我也没办法。同时四队天天找他要人,他必须要有个交代。所以我回来第二天,四队队长就找到学校,催我到茶厂上班。

第一天去,四队还派在茶厂上班的两个专政队员,拿着专政棒来押送我到茶厂,不过没再上绑绳,只挂了牌子。到茶厂后,全体工作人员跳忠字舞,唱忠字歌,进行每天上班和下班必做的早请示晚汇报例行仪式,这时我必须挂着牌子,低着头,跪在茶厂大门口请罪。他们仪式结束后,才回会记室上班清理帐务。

茶厂里试运行给鲜茶脱水杀青设备,生起熊熊木炭火,会记室里很热。里面就我一人办公,我就把罩衫脱了,将头发盘在头上,这些凉快点。上午快下班时,队长到茶厂来,与厂长一块到会计室。我看他们进来,赶快去取挂在墙上的罩衫,想套上,遮盖住身上鲜艳旗袍。队长拦住我说:

“四姨太。不要太紧张,会记室里这样热,穿多了受不了。我与厂长商量了,从明天起,你不要在厂门口请罪了,来厂后就在会记室呆着。今天是做给大队部看的,做一天就行了。明天我就不派人接你,来时把牌子要挂上,走过大队部就取下来。”

我听队长这样说,心里好感动,眼泪又出来了。我骂自己怎么这样没用,动不动就流眼泪。我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厂长接着说:

“四姨太。你身份特殊,穿什么都没人怪。看你这身穿得多漂亮,要遮盖它干什么。你打扮得亮丽,也是厂里一道风景线,同山上盛开山花一样,那是春天在招唤。”

我忍不住笑了。故意又假装生气地说:

“厂长。你就会欺负人。明知道我没衣服穿,还嘲笑我,你应当给全厂人都发一套工作服,那时我保证不穿这种妖艳的衣服。”

厂长两手一摊,望着队长说:

“我厂长很期盼有那一天。队长你说呢?”

队长叹了一口气说:

“能保证全队人不饿肚子,是我三生有幸了。那敢有那样奢望。”

他摇了摇头出去了,厂长也跟他走了。我也离开办公桌,仔细看了看身上这伴旗袍。早上穿的时候,光线暗,只注意它是紫红,一码素色,现在细看,它布满枇杷叶式样暗花,而且是带有光泽,在光线好的时候,闪烁着珍珠般光泽,分外妖娆,难怪厂长那样说。想到这一层,我脸又红了。

到茶厂上班才三天,那天刚吃中饭,我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人在会记室门上敲了几下。我睁眼一看,是十队蛮子队长。我赶快站起来,他走进来,将手中的竹篮往我桌子上一放。吞吞吐吐有些不好意思,嗯嗯叽叽,好一会才说:

“四姨太。我想了好几天,还是上门请教了,你说话要算数啊!”

我用山里毛竹节做的茶碗,给他泡碗茶,递给他。伸头望竹篮里一望,只见里面放了几十根比筷子稍粗,毛茸茸杆状植物,杆的端头嫩叶,同婴儿手握成拳头一样,有股特有的清香,从竹篮里散发出来。我马上明白了,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叫《娃娃拳》的野菜。我随手拿出一根,它很嫩,稍一碰就断了。石队长捧着茶碗说:

“这是长在山脚下阳坡的,那里背风向阳,暖和,出土最早。你看怎么加工,你舅舅那里才能收。我估计蕨草大量出土要半个月,背光高山上阴坡最后一批出土要一个月后,出土后三,五天顶叶舒张开,杆老化,不能食用了,所以时间很紧。”

“你是什么时候采摘的?”

“临走时才摘的,在路上走了二个多小时。”

我听了,立刻将竹篮拎到伙房里,叫蛮子在下面生火,我倒了一瓶开水到锅里,水烧开后,将《娃娃拳》一根根拿出来,掐掉纤维化老的根部,再丢进开水中。稍煮一会,分一半放在竹篮里,吊在炭火上烘;另一半用盐渍起来。正忙着,厂长来了。他看到石蛮子在这儿,十分奇怪。就问:

“蛮子队长。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店。”

我指了指正在烘烤们蕨草嫩枝说:

“厂长,石队长为这件东西来的,”

“这不是《娃娃拳》吗。搞这个干什么?”

石蛮子嘲讽地看着厂长说:

“财神菩萨就住在你们厂里,你还不知道。天目坑全大队,你们四队是最呆的,孬哄哄的同傻子一样。”

厂长听了眼直眨,还是没明白过来。对蛮子望望,对我望望。我沉不住气了,就解释说:

“我表舅在县土产公司工作,他们收购这《娃娃拳》出口。”

厂长睛一亮,兴奋地说:

“我的妈呀,别人都说十队蛮子精,今天一见,真是名不虚传。我佩服,佩服。四姨太确实是财神,我们有眼无珠。我马上去叫队长,我马上去!”

四队队长急冲冲地赶来了,大家商量,这事立刻就办。看他们热情这样高,我也高兴。立刻给我表舅写了封信,让他们把今天烘出脱水的和盐渍的样品,立刻送到县城去,找我表舅赵必庆。写好信,我将两种样品用寮竹叶包扎好,同信一块儿交给石蛮子他们。石蛮子把东西放进竹篮后,两眼望着我动也不动。我有些奇怪了,这些人干事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就催促说:

“你们站这干什么?快去呀。今天能到乌溪镇,明天起早从乌溪镇出发,赶得快,下午就能到县城。抓紧时间啦!还等什么?”

他们三个互相望了一眼,又点点头。最后石蛮子开口说:

“四姨太。我想这事还得你辛苦一趟。”

队长和厂长马上随声附合说:

“我们想得都一样,这事还得你亲自出马。我们这些山里人,到那些大单位,话都说不好。只有你去,我们心里才踏实。”

我自言自语反问:“我去?”但我低头看看身上闪亮的旗袍,沉甸甸高高隆起的胸部,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他的异口同声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

我怎样同他们说呢,说我这女人的样子不能去,但羞得难以启齿。我低着头,两手在不安的相互绞着手指。想了一会,灵机一动,脱口而出说:

“我还是专政对象,阶级异己分子。怎么好随便往外跑?”

石蛮子一听,急得手直摇。大声对我说:

“什么狗屁阶级异己分子,纯是扯淡。这样好不好,若你们队长怕,我马上到大队把你转到十队去。我要你去,看大队,公社能把我怎样?逼急了,我连你是石兰花我都不承认,你是我的女儿,我女儿怎么会是阶级异己分子?”

四队队长也急了。对蛮子大声吼道:

“你这个狗日的蛮子,我什么时候怕过。我上三代都是贪农,老父亲是烈士,打游击牺牲的。叫四姨太去县城,是为了全生产队有饱饭吃,谁都不敢把我怎样。四姨太。你去!就这么决定了,马上就走。”

看他们这样,我可真犯愁了。我这样子怎么能出头露面,怎么能堂尔皇之去见表舅?看样子不去还不行,不管怎样,还是先缓一缓。于是我沉思一会说:

“队长大人。好事不从忙中起,现在在搞文化大革命,办事要稳妥。我想去县城,起码要有大队革委会介绍信,最好到公社再转一下。我一人去也不行,那些人去,我们也要考虑一下。另外请老乡长给县土产公司写个条,以他老革命身份,为老区人民办点事,肯定有效果。”

蛮子把桌子一拍,吓了我一跳。他哈哈大笑,竖起大姆指对我说:

“还是他妈的四姨太想的周全。我看这事一定能成!”

最后商定由石中魂,厂长,小香和我一块去。小香是我极力推荐的,我身边要有一个女孩作掩护,以防不测。约好第二天清早先到乌溪镇,厂长去换介绍信;石中魂借一辆胶带独轮车,在我和小香走不动时,将我俩安置在车上推着走。到河口住一宿,再乘公共汽车到县城。

走的那天,天还未亮,小香带着她母亲山袜和麻草鞋到学校。我也早起来了,考虑到山外比天目坑冷,我仍按照上次去县城公演那样穿戴,小香来帮我先将眉修了一下,用棉线把脸重绞一遍,再给我梳了头,扎了两根辫子。我将山袜麻草鞋穿好,收拾好后,我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从去年八月来,不知不觉大半年过去了,人也长高了,身材更苗条,婀娜多姿,脸更丰满,胸部挺得高高的,两只粗辩拖在肩头,弯弯柳眉,诱人的杏眼,挺直的鼻梁,小嘴厚唇,活脱脱一个漂亮大姑娘,那有一点男孩的影子。看到现在模样,心里即满足又担忧;满足这青春美丽形象,担忧将来我能恢复男子汉模样吗?

我刚收拾好,厂长和石中魂一先一后到了。昨天我将拜年时社员送们山果,干笋,野味,包米花糖拾了一背篓,交给厂长背着。石中魂拿着我与小香日常用品和样品,我们一行四人匆匆上了路。翻过大岭,到乌溪镇己是上午九点。乌溪镇早市刚结束,刚进街口,赶完早市四乡山民从街里涌出,当时与我一块下放的高中校友陈雪芹和杨翠花,她两个是插队在乌溪镇附近女生,也随着人流出来,与我们迎面相遇。等她俩从出乌溪镇人流中现身,离我只有十来步,我来不及避让,吓得楞在那里,手足无措。我本来就躲在厂长他们身后走,我停下来,他们仍匆匆忙忙往公社革委会赶,把我一人孤单单留在街中间。我不敢往前走,急中生智退到街边,低着头,将背对着街心。陈雪芹她俩越走越近,我的心越跳越利害,她俩走到我身边还停了一下,我想她们要认出喊我一声,我肯定会吓晕倒。

老天保佑,她俩与我擦肩而过。但我听到她俩在议论:

“刚才街边站着那个女孩很象下放知青。”

“是的。我也看出来了,但我想不起她是谁。乌溪公社下放女孩,我应当都认识。”

第二十一章  山蕨菜

陈雪芹家与我都住在南后街,她那尖细的嗓子我特熟,她说:

“我也奇怪。但她那双大眼睛好熟悉,在我们那条街里常看见,就是想不起是谁。”

“我本来想和她打个招呼,熟悉下好交往,但看她背着身子,好象不愿同人说话。”

“这女孩长得挺漂亮,她是谁呢?”

……

她俩越走越远,我惊出一身汗再,也不敢往街里走,赶快退出乌溪街,站在街口一个比较隐蔽的大树下,等厂长他们。在街口等着,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发现小香急慌慌地走过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她肯定在找我。我赶忙现身,用手招呼她。她发现我,快步跑过来,报怨我说:

“你怎么搞的?把人都急死了,四处找你。”

我抱歉地对她说:

“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近里歇一会,在路边等你。”

“真没有用,这点路都走不了。石中魂马上推车来了,你坐在车上吧!”

“现在好多了,在走一段吧。实在走不动了,再坐车。”

说实在地,刚下放时,我走这点路还不太累。自从胸部隆起这一团肉,虽有小衣束缚,但仍沉甸甸地挂在前面,动作激烈了还是晃动,扯得人好难受。路走长了,特耗体力,全身发软,人容易疲惫。这一点只有我自己知道,现在是有苦无处诉说。一路上,走一段,坐一段车,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到河口镇。歇了一宿,第二天乘早班车到了县城。在乌溪镇碰到那两个高中女生,她们都是心细,特精灵的人,也没认出我,我想想心里也稍安一点。下了汽车,在我的指点下,我们一行四人直奔土产公司。我有了乌溪镇虚惊一场的经历,胆子也大一些,紧紧拉着小香的胳膊,抬头挺胸往前走。一路上碰到好多熟人,虽然我心跳得几乎飞起来,面红耳赤,但他们没有一个认出我,最多望我几眼,没有与我搭话,就与对待一个佰生人一样。

到了土产公司,按我在家交待的,小香出面问传达室值班工人,找到表舅赵必庆办公室。表舅办公室好多人,我跟着他们进去。他看我们进来,站起来问:

“你们找谁?”

见了表舅,我羞得抬不起头。推着小香上前,小香小心翼翼问:

“请问你是赵必庆同志吗?”

“我是。有事吗?”

“你亲戚托我们给你捎来东西。”

表舅看了看我们,转身对另一个中老人说:

“洪组长。家里来了人,我领他们回去一下。”

我们跟着表舅到了他的宿舍,安顿我们坐下后,他仔细地阅完我写给他的信,将信放在一旁,关切地问:

“我那表外甥在你们那儿过的怎么样?今年春节都没回家,我那表姐整天叨念他。”

我听了鼻子发酸,心里好难受,但眼泪也不敢掉,借出去吐痰机会,将要溢出眼匡的泪水擦干。小香在那儿应话。她说:

“王利平在那儿过的可好啦!我们山里缺文化人,他现在又当老师,又干会记,整天忙得很。春节大队抽他去搞文艺宣传,所以回不来。”

“你们天目坑大队文艺宣传确实不错,上次在县里演出,我也看了,那个演四姨太的女演员,给大家印象很深。人漂亮,演技又好,还能吃苦。大家都议论,不是借来的专业演员,就是下放到你们大队的专业演员。”

表舅一席话说得我心里美滋滋的,想不到第一次登台,就有这样大的影响。小香这时站起来,将背篓拖到表舅跟前说:

“我们大队贫下中农都很关心王利平同志,这是社员春节送给他的东西,他请我们捎来,现交给你。”

表舅打开背篓感叹地说:

“谢谢你们。天目坑革命群众,对他太好了。这些山货,在县城都是很珍贵的。上次带的,我表姐还送了不少给我。我表外甥的信我看了。样品呢?给我看看。”

石中魂赶快把样品递上去。表舅打开一看,笑着说:

“这不是信中说的山哲菜,而是山蕨菜。我是奇怪,山哲菜仅产自安徽省涡阳县,你们怎会有,我们想买还买不到呢。不过这山蕨菜也很好,前几年外商要这个青杆品种,我们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想不到你们那儿有。我们目前生产的全是紫杆的。”

大家听表舅这么一说,都来劲了,喜出望外。但表舅话锋一转,叹口气说:

“大家别高兴太早了。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目前青杆蕨菜上海外贸公司是否已在别处拿到充足的货源,不再要新货源;第二,县土产蕨菜收购任务已分到各产区公社,你们没有计划是无法出售的。”

厂长急了。说:

“赵干部。你能不能给我们想想办法,我们是老区,生活困难,帮帮忙吧。求你啦!”

表舅苦笑着摇摇头说:

“不是我不帮你,我够不上。与上海方面联系,要找我们的经理;要计划,要《县抓革命促生产领导小组》里计划组批。”

正当大家一愁莫展时,石中魂冷不咛丁插了一句说:

“我还有一封信,是我爸给县领导的,不知管不管用。”

表舅冷冷地说:

“你爸是什么人?”

“我爸是打游击的老革命。”

表舅拿过信一看,考虑了一下。高兴地说:

“我想可能能用,我去给公司革委会主任汇报一下,你们在这休息一下。”

表舅走不到一会,领了一个大块头年青人。他进门就说:

“革命老区在战争年代作出重大牺牲和贡献,我们应当支持。那个老革命的儿子跟我去县革委会汇报,老赵你把老区四位同志伙食和住宿安排一下。”

第二天,我们三个人欢天喜地返回天目坑;厂长留下来,到老产区学习加工技求和品种分类。老乡长的信,县里很重视,县里先安排今年收购计划10吨;若出口安排不上,往大城市调拨,作内销;若出口能安排上,再追加计划。我虽高兴,但心里也很难受。家近在眼前而不能归,主要是这身女人打扮,所以,搞一套男装是我迫切要求。回到天目坑四队,我与小香向队长汇报时,乘他高兴就提出给我做套衣服,他满口答应。因为只要国家收购,会有布票奖励。

过了几天,厂长也回来了。要在大队部会议室召开《收购山蕨菜誓师大会》。由于办成这件事,我的名气更大了,大家要我请上主席台。根据社员一致要求,要我今后一定按照四姨太的样子打扮,还要这样打扮出席大会。现在全大队都认为我是四姨太化身,带来财气。当厂长向我传达社员要求时,我先是惊讶,后是气愤。这做了好事,反而弄得脱不了身。若不是这身女人打扮,这次到县城,可以光明堂皇回家。现在己经弄得有家不能回,亲人不能认的地步。还要我整天鲜衣华服,浓妆艳抹,那连天目坑大队以外的人都不敢见了,这不是要将我在这山窝里禁固一辈子。这种迷信思想,我想大队肯定会制止,于是我气冲冲地跑到家在六队石书记家申诉。

石书记家在大岭下山处,我们出山必经过他门口,离学校也就三里路。吃过晚饭,我悄悄一人边散步边往石书记家走。他家喂了一只大狗,我有点怕,老远我就大声叫喊:

“石书记。石书记在家吗?”

石书记老婆出了门,喝住狂吠的大狗。对我大声说:

“哟!是四姨太,真是稀客。书记在家,快进家,狗我看住了,不要害怕。”

我走进书记家,石书记刚吃好饭,大概喝了洒,脸上红彤彤的。看我进来,用手指着桌边橙子说:

“四姨太。你这次为大伙立了大功,我代表大队感谢你。请坐!”

书记老婆给我递了一杯茶,站在我面前仔仔细细看了我一会。对书记说:

“我说当家的。这孩子我从未这么近看过,真漂亮。这那里是男娃,活脱脱是一个美丽可人小姑娘。虽象当年四姨太,但四姨太容貌也赶不他。原来我不相信,现在我也信了。她真是四姨太转世,给天目坑带来这样大的财气。”

我给她说得脸上发烧,羞得抬不起头。待她走后,石书记慢条斯理地说:

“你找我是不是为那阶级异己分子事。这是应付上面的事,即无记录,又不录入你的挡案。云消雾散,什么也没有了,不要挂在心上。放心!大小我还是天目坑书记,说话算数。”

我抬起头,满怀委曲地诉说:

“书记。我不是为这事,我这次回县城,我真想妈妈,由于这女孩子模样,有家不敢回。但想不到事办好回来,大家还要我真按四姨太样子妆扮,这太过份了。这是迷信是落后的东西。我强烈要求大队准许我愎复我本来装扮,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石书记听了,笑了笑。点上一根烟,眯着眼,想了很久。待一枝烟吸完,他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说:

“王利平同志。你的要求和想法都没有错,都是合理的。我也很理解十几岁孩子离开亲人的感受。但任何事情都不能孤立,形而上学地去看,有的时候,在条件不具备的时候,有些看似正确的东西硬要去实施,反而达不到我们的目标。例如我党在抗日战争时,连国民党这样反革命政党都要团结,因为当时主要矛盾是民族存亡。现在主席号召全党全国‘抓革命,促生产’,我们要积极响应。目前落实主席最高指示,对于我们天目坑大队来说,是稳定人心,解决吃饭问题。这是最大,最重要事情。你这个四姨太形象,对稳定大家‘促生产’的信心很重要,所以希望你忍辱负重,要坚持下去。上次我们的《天目坑革命风云》演出,获得大家好评,这是面红旗,我们要很好维护她。上次我己给你交代过,你女性妆扮,对维护这面旗帜重要性。你这样做,实质上就是落实‘抓革命’具体行动,所以你要牺牲小我,保大我。懂吗?现在你这四姨太的美好形象已在天目坑人心里扎下根,这么美好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保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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